《哈姆奈特》:以她真正的名字呼喚她
「在莎士比亞所處的時代,任何女性要寫出莎士比亞那些戲劇,是完全不可能的——徹底而絕對地不可能。」——吳爾芙《自己的房間》
1929 年,吳爾芙在《自己的房間》裡寫到莎士比亞的妹妹茱蒂絲。她與哥哥威廉同樣才華洋溢、敢於冒險,也對世界充滿好奇——可是她沒能上學。她不可能受教育,只能在沒被吆喝去做家務的零碎片刻裡,撿起哥哥的一本書,在未有機會認識的字句裡跋涉。
即使與威廉一樣對劇場有興趣,但她只是站在劇場門口,就會被裡頭的男人嘲笑。茱蒂絲受困於悲慘的婚姻與一個不鼓勵她實現才華的世界,最終她在一個冬夜自殺、被人遺忘。
歷史中,這位「莎士比亞的妹妹」並不真實存在。吳爾芙在書中虛構了一個 16 世紀的她,用以論證在當年一個與莎士比亞有同樣才華的女人,比起用創作留名,更可能因為試圖活出自己而不幸。
《自己的房間》出版近一百年後,《哈姆奈特》也試圖重建莎士比亞身邊被遺忘的女性。而這一次,人們試著想像的,是真實存在過的莎士比亞之妻。
*以下內容涉及《哈姆奈特》劇情,在意者請斟酌閱讀。*
名字,是最短的咒
Jessie Buckley 飾演的艾格妮絲(Agnes),在今日更常以「Anne Hathaway」之名為人所知(雖然如今好萊塢有另一位更知名的安海瑟薇)。野史謠傳安其貌不揚,更有傳聞認為她藉由懷孕迫使威廉與其結為連理,威廉對她並無真情,使得這位文豪遠走倫敦以逃離婚姻。即使歷來不乏學者力圖駁斥這類論據薄弱的負面敘事,翻案仍有極限。
何況光是以她的名字呼喚她,就已經不容易。

《哈姆奈特》原著作者兼電影編劇之一 Maggie O’Farrell 最初在寫小說時,就在安海瑟薇父親的遺囑裡發現,今日人們認知的安,在文件裡被寫做艾格妮絲,她於是決定使用這個名字稱呼莎士比亞之妻。O’Farrell 曾在《BBC》的訪談提到這項決定,認為這對自己意義重大:當人們對莎士比亞的作品如數家珍,對他身邊人們的認知,卻能薄弱到連名字都難以確定。
至於此前在許多文本裡反覆作為敘事主軸的威廉莎士比亞,在《哈姆奈特》小說中則幾乎被隱去名姓。他是丈夫、是父親、是手套工匠的兒子、是教書為父還債的拉丁文老師——
但從來不是那位文學巨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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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對莎士比亞的生平一無所知,觀眾只會知道電影中由 Paul Mescal 飾演的角色是位不善言辭卻敏於文字與感受的男子,即使片中穿插線索,比如男子夜裡在桌邊反覆推敲得出的那句「那是東方,而茱麗葉就是太陽」,又或是最經典的「To be, or not to be, that is the question.」,但身份始終沒有一錘定音。直到電影末尾,才由尋人的艾格妮絲哥哥口中說出那個名字:威廉莎士比亞。
這是 Maggie O’Farrell 的刻意為之。早在小說寫作階段,她已經感受到在寫作中提及威廉莎士比亞的壓力,她無法想像自己寫出「威廉莎士比亞走過小徑,敲了敲門」這樣的句子。莎士比亞的名字與其文學成就帶來的重量,讓人難以將其視為一個真實存在過的人,遑論想像他在劇場與創作以外的日常生活。因而解放想像的唯一可能,是拋下名字的咒。
《哈姆奈特》也試圖融入另一個與名字有關的假設:是否《哈姆雷特》真的是受到哈姆奈特之死的啟發而來?儘管兩者關聯在學界眾說紛紜,但電影開首就以字卡提示《哈姆雷特》(Hamlet)與哈姆奈特(Hamnet)在 16 世紀的英文裡可以交互使用,也讓人得以想像哈姆奈特這位莎士比亞唯一的兒子,在何時受洗與何時埋葬的文字紀錄以外,連死因都未有記載的人生。
在走上文學的神壇之前,文豪也活過。《哈姆奈特》選擇將巨擘的身影虛化,固然讓預期看見大師風華或經典翻拍的觀眾期待落空,然而策略性地讓威廉莎士比亞缺席,也使得沒能被寫下的他們,終於有走上前來的空間。
以她為座標
於是觀眾終於看見了一個,不再隱身於莎士比亞身後的艾格妮絲。
如同吳爾芙虛構的莎士比亞妹妹,艾格妮絲或許未能上學,但在《哈姆奈特》裡,她不再只是面孔模糊的文盲或農婦,她有她的語言、她的眼光,她熟悉花草療效也懂得馴服獵鷹,也敢向陌生男子給出自己的姓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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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個不提及「威廉莎士比亞」便難以定位人物關係的故事裡,艾格妮絲取而代之成為故事的座標系,而以她為中心開展的一整片的女性敘事,也是一個男性缺席的故事。
在莎士比亞離家、前往倫敦劇場發展時,艾格妮絲生下雙胞胎茱蒂絲和哈姆奈特,然而多年後鼠疫襲擊村莊,先是茱蒂絲染疫又康復,接著是哈姆奈特感染,性命垂危。艾格妮絲近乎發狂地為重病的孩子磨藥、上藥、祝禱,試圖力挽狂瀾,但終究無力回天。
觀眾隨著艾格妮絲一同在場,也因此理解當威廉在孩子病逝後趕回家中,為何她仍只能說出那句:「你不在。你不會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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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缺席的家庭裡,艾格妮絲也並未獨自面對這一切。莎士比亞的母親瑪莉一開始強烈反對兩人婚事,但在艾格妮絲誕下雙胞胎、一度以為其中一個沒能倖存,到哈姆奈特病逝,陪伴在艾格妮絲身邊的,始終有瑪莉,與家中的許多女人。
在艾格妮絲經歷分娩疼痛難耐,或面對病痛束手無策時,瑪莉並未奚落,而是在需要熱水時去找熱水,需要鹽時去找鹽,盡她所能地支持艾格妮絲活下去——因為瑪莉也曾經歷過。同樣身為母親,她也有過不只一個早夭的孩子,孩子的牙牙學語與痛苦難當,她見多了。
艾格妮絲的女兒們,在母親受苦時也在。艾格妮絲將母親的草藥知識教給孩子們,也有母親教給她的最後一課:幼年的艾格妮絲在母親難產離世時,想見母親最後一面卻被眾人以不祥為由阻止,她於是立誓走進教堂從此不發一語。而面對哈姆奈特的離世,成為母親的艾格妮絲並未喝令女兒迴避,而是容許她們上前向手足致哀。
《哈姆奈特》裡試圖想像,威廉將喪子之痛與未能陪在妻子身邊的歉意化為《哈姆雷特》;而近五百年以來對於女性身影缺席的好奇與愧疚,則在 Maggie O’Farrell 和導演趙婷的手中化成了《哈姆奈特》——至少,先為她找回真正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