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場版吉伊卡哇人魚島的秘密》:想跟朋友在一起,為什麼不行⋯⋯
看完《劇場版吉伊卡哇人魚島的秘密》的那個晚上,我躺在床上,睡不著。
女友不知道我又出什麼狀況,「是有這麼難過嗎?」問。「想跟朋友在一起,為什麼不行⋯⋯?」我含糊答,然後翻身到另一側繼續難過。
事實上,是她先開始看吉伊卡哇(ちいかわ)的。她的娃包裡面有一隻福岡限定版的甘王草莓吉伊;床邊夜燈的旋鈕旁掛著一隻鴻喜菇吉伊。有陣子會不斷唱動畫版「睡衣派隊」之歌的是她。
劇場版上映,我問她要不要一起去看。我在戲院的背板前面幫她拍照;散場出來,她覺得劇場版節奏不太適合大銀幕,在 Letterboxd 給了 2.5 顆星。最後,因為看了電影,晚上睡不著覺的人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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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平常沒有看動畫的習慣。只是近年每次去日本旅遊或看電影,我都會發現吉伊卡哇的存在感又更強了一點。
福岡 PARCO 的動畫商品樓層,吉伊卡哇強勢佔據中間位置,角落小夥伴(すみっコぐらし)在角落顯得有點冷清;大阪 TOHO 難波旁邊的丸井百貨,一樓櫃位顯眼的位置,擺出了印有吉伊坐著喝可樂的手帕。我在人來人往的商店街旁佇足,思考要不要買來當禮物。
但我真正被這個故事吸引,是從看了第一本漫畫開始。在台灣,有次到家樂福買生鮮食材,我在一樓的書架區旁邊發現幾本《吉伊卡哇》單行本,旁邊幾個小孩在埋頭研究一些「Roblox」的相關攻略書,這個畫面突然顯得《吉伊卡哇》有點可愛。
我用打發時間的心情買了第一集,粉紅色封面,吉伊卡哇站在畫面中間。看過之後,我很被觸動,不是因為它在可愛畫風底下藏了什麼黑暗訊息或獵奇設定,而是裡頭描繪著一種我們會碰到的特定困境。
*以下內容涉及《劇場版吉伊卡哇人魚島的秘密》劇情,在意者請斟酌閱讀
就在《劇場版吉伊卡哇人魚島的秘密》上映後,Threads 上到處都有人拿來跟《奧德賽》對比,堪稱是一個 2026 年版本的「芭本海默」。我私下跟朋友開玩笑,《吉伊卡哇》的世界也是一個:「time of apparent magic」(魔法在表象上無所不在的時代)。
在諾蘭的《奧德賽》,諸神與野獸的存在,在物質世界中填補了以奧德修斯為首的主要人物們對於「無法眼見為憑的集體秩序與個人創傷」之認知空缺。在《吉伊卡哇》的世界裡,魔法以相似的方式發生作用。這些魔法是小主角們無法或無暇去理解的「東西」,它們或大或小、或切身或間接地影響角色們的生活,但這些魔法的背後是「這個世界尚未以名狀的真相」。這些魔法不需要被理性辨識,它們因為無法被理性辨識而得以存在。

誠實說,要去嚴肅解釋《吉伊卡哇》為什麼有趣,是一件不太直觀的事。這不是指它不該被嚴肅看待,而是《吉伊卡哇》的魅力核心本身,是一個童稚版本的成年生活。整個故事發揮作用的方式是鼓勵讀者使用一種非智性的目光,重新體驗人類日常的幸福與殘酷之處,因此可能讓我們微幅地推進(曾經擁有,但如今已不復見的)對於彼此之直覺同理能力。
吉伊與朋友們生活在一個充滿危險的世界,他們需要進行除草、採集或討伐的勞動來獲得報酬;天然食物資源的偶發匱乏,讓他們的經濟狀態並不富裕,且生活品質會明確地被匱乏影響。他們對生活有著與你我無異的常態渴望:希望被朋友肯定、希望更為強大、希望從事有成就感的工作、希望去體驗世界的新奇之處,或品嘗各種美味的食物。希望能跟朋友一起快樂地生活每一天。他們會經歷面對災厄的日子,也會經歷平凡幸福的日子,兩者互相成立,並非一者藏於另一者之後,也不存在明確對位的連結。
在那些挑戰出現的時刻,小主角們面對的狀況,不只是以黑魔法、怪談、神話體現的外在威脅,也有上述所有渴望造成的內部壓抑。故事以隱晦但明確的方式暗示,這些壓抑最後會讓他們產生變化,變成一種他們自己並不熟悉的物種。
在故事最早期的〈奇美拉〉篇,第一個出場的奇美拉(キメラ)是在外貌上與吉伊極度相似,顏色和外型卻顯得妖異的變體。他的表情像是不可控地笑著流淚,在漫畫只出現一頁篇幅的對白,「啊哈!啊哈!我變成這樣了⋯⋯既然已經變成這樣了,那就只好⋯⋯。」接著牠哭著用爪子攻擊吉伊,但在被反擊之後害怕地離開。
這個短短現身過後,似乎就再也沒有出場的角色,比起往後其他更具體展開設定的角色更讓我在意。它就像是一個原型。我認為它顯現《吉伊卡哇》讓人不安的主題,它觸及兩個個體之間無法相連的本質隔離。無關於我們的本意與情感,那些在基礎設定上無法逆轉的災變,造成我們注定會與彼此分開。漫畫裡,在〈奇美拉〉篇的下一頁,吉伊做了一個噩夢,夢見自己的朋友兔兔眼泛淚光、長出妖異的雙手,接著吉伊嚇著驚醒。《吉伊卡哇》往後故事大半的恐懼都關於這個不安:我們終將因為不可抗拒的質變,與我們的友伴分離。
改編自漫畫原作的〈賽蓮〉篇,《劇場版吉伊卡哇人魚島的秘密》延續著這種焦慮。故事的大方向是一個類似兒童版《七武士》的可愛設計,結合「又小又可愛一族」的小主角們本來就有的討伐工作,他們以一種國小校外教學的心情共同來到島嶼。島民們請求他們幫助,對抗綁架島民的海妖賽蓮。以海獺為首領導島民的小主角們,在此處與島民們共同禦敵。
「人魚島的秘密」像是一個現代常見的神話故事想像:凡人與神祇存在著巨大的力量不對等,神祇以凡人無法理解的方式運作著祂的力量,且並不在意或無法意識到渺小凡人的生死或犧牲。凡人面對因脆弱而造成的痛苦,僭越了他的位置,進行違逆神祇秩序的手段,因此讓整個人世迎來更大的災厄:神祇全面性的報復。
一定程度上,小主角們在島上的歷險並未真正改變這個故事模板的宿命和悲劇性,他們更多地像是一同經驗了這個神話,而它同時呼應著角色們的焦慮。

故事裡,賽蓮與犯下殺戮罪行的「一葉、二葉」對照,是《吉伊卡哇》故事中「強/弱」的延續。整件事的對或錯,在道德上具有無法輕易判斷的複雜程度,一方復仇前有著失去同伴的義憤、一方行兇前有著無法接受命運的糾結,島民承受著連坐式的災厄,但也或許所有惡果的前因,是他們接納了他們並不熟悉的神明。
拉遠來看,賽蓮所施加的「罪刑」,本身就只是平凡生命處境異變後的展開。當二葉甦醒過後,他首先意識到的是自己的命運將從群體中分離,於是他要求一葉共同吃下魚肉,於是他們共同承擔了罪責。永恆意象在結尾海平面上的災厄,或官方在多處進行的暗示出現之前,就已經內建於故事:彼此如今都已經不再屬於原先的群體,承受非人能承受的罪疚、接受非人能接受的永生,彼此只剩下彼此。
僭越秩序的凡人,在宿命面前成為非人,不只是遭受「永恆的懲罰」。永恆本身就是懲罰,它同時跨越了道德與物質上的尺度。凡人們嚮往羈絆,而對羈絆的執念,因此天然地成為了一種罪,說到底,這是凡人在眾神面前不配擁有的東西。結尾的歌謠聲中,吉伊的心情同時是他見證並承受著罪行背後真相的複雜心理,又同時對映如營火晚會一般的結束,一場落幕的畢業旅行,象徵著某些我們不願面對的終點終將在前方某處來臨。

我們曾在過去每個階段告別的朋友們,那些曾經一起到不同地方踏上的旅行,那些曾經有一瞬間以為會永遠相伴的連結,如今都被我們放下了,但這真是我們的選擇嗎。回程船上的鱗片像是一場島嶼熱夢的殘留物,像是一種提醒,是吉伊還會在未來千百個故事當中不斷反芻的自身處境與經驗。
他喜愛他的朋友們,他願意為了他的朋友們表現勇敢,儘管命運有時並不站在他這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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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隻放在娃包裡的福岡限定版的甘王草莓吉伊卡哇,其實不是在福岡買到的。
在福岡玩的最後兩天,我跟女友因為一些狀況不好的生肉料理而中毒。她躺在床上,整天動彈不得,或許會影響到隔天上飛機。休息幾小時後,我稍微恢復一點,在午後離開飯店,去樓下藥妝店買運動飲料。
走到午後的街上,買好補給品,我看著兩百多公尺外的博多車站,想到那裡有間紀念品店,前一天經過的時候,我們看到那邊有賣福岡限定的甘王草莓吉伊。她很想要一隻,但售完了,我們期待隔天會補貨,說好離開前來買。
看著車站的方向,那時候我想,或許我應該去買,於是我搖搖晃晃往車站走,走了兩百多公尺,短短的距離,我忘記自己是怎麼移動的。這同時是一個有點無聊又有點美化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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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聊的部份是,我並沒有真的買到限定玩偶,只買了一雙印有草莓吉伊的襪子。後來回到臺灣後,我才又託去福岡旅行的同事幫忙買了玩偶。美化的部份是,當我把這件事說出來,好像就會自己發覺這樣那樣的可議之處。我想被稱讚嗎,我想透過這個沒甚麼了不起的舉動證明什麼嗎,我「想要」的到底是甚麼呢。
但是,儘管我已經忘記我當時身體的不適或暈眩。當我站在藥妝店旁邊的當下,決定往車站走的時候,我想那裡應該存在著一些不一樣的心情。更單純的、希望對方高興的心情。
我認為是這種心情的存在,偶爾提醒了我,世界上並不是只有糟糕的事情。說到底,我只是想跟朋友在一起;朋友是另一個人,與「自己」不一樣的另一個人。我們無法抵擋未來可能發生的災厄,但我們擁有它不會發生的信心、擁有我們會克服它的信心。儘管這或許是凡人的虛妄,但也或許這就是我們能夠擁有最好的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