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談生活,才能談島嶼──林浩立談南島,大洋洲的互惠之世

先談生活,才能談島嶼──林浩立談南島,大洋洲的互惠之世

作者許恩恩
日期23.10.2026

編按:總是在談論「南島」,但南島究竟是什麼?

身兼人類學家與饒舌歌手的林浩立,博士班時期在斐濟長期蹲點田野,台灣與斐濟之間的距離也開始讓他思考,連結太平洋上兩座島嶼的「南島」概念。從南島語系到南島語族再到南島民族,層層疊疊宛如俄羅斯娃娃,但在各種概念之間,那些無法準確言說的縫隙──或許,那才是南島。

本場講座為飛地書店「台灣季・在世界之間 Taiwan Across Cities」系列活動之一,在全球 10 個城市的書店,發起 10 場與台灣的對話。在飛地·紐西蘭書店談論南島,林浩立不只以個人的生命經驗出發,也分享在大洋洲所親身見證的,關於南島的一切。

林浩立說,在他念人類學的路上,影響他最深的台灣人類學家都是做太平洋島嶼研究的。在這樣耳濡目染之下,「當我決定要繼續深造、繼續走人類學這條路,我就想:人類學家都是要做田野調查嘛,那如果要選一個田野地的話,我一定要選太平洋。」

林浩立認識的第一個太平洋島民,是來台灣學語言的斐濟警官。吸引他的首先是族群問題:英國 1874 年將斐濟納為殖民地,1879 年起引進印度契約移工生產蔗糖,印度裔人口一度超過斐濟原住民,斐濟也發生過 4 次政變。

其次是各個村落正在進行的環境發展計畫。2006 年他第一次到斐濟做踏查,2007 年正式開始研究,田野地是斐濟第三大島的村落。他研究的是這個村落的海洋生態保育計劃:「我好奇的是,他們怎麼結合自己在地知識跟西方的環境保育知識,融合起來保育、發展自己的環境、生態。」

2006 年,一位計程車司機介紹他住進村落裡的一戶人家,「這就是太平洋文化,很自然地我就被他們收養。」於是他有了斐濟父母和一個斐濟弟弟,後來也在村落裡和台灣籍的太太舉行婚禮。

2012 年底,他離開斐濟回去寫論文,答應家人一定會回來,但之後成家、在台灣找到工作、開始教書,慢慢和斐濟的家人失去聯絡。直到 2025 年,相隔 13 年,他才回到斐濟。

他託人傳話到村落,卻不知道家人是否還住在那裡,路程中相當忐忑。結果車子一抵達,「在門口等著我的,就是我的斐濟的父母!」

南島是什麼?

林浩立回憶,2006 年他在斐濟時已經聽過「南島」這個詞,村落的酋長甚至問過他,聽說斐濟人跟台灣原住民是同一個群體。他做研究期間拿的經費,也正是教育部的「世界南島」補助。但當時他並沒有感受到太深刻的意義,甚至對他來說,就只是很實際的經濟補助而已。

回顧起南島概念的演變,南島原本是一個語系,語言學家找出從台灣、島嶼東南亞、太平洋一直到馬達加斯加的語言之間的相似性,重建出一個有共同根源的語言家庭;結合考古、生物遺傳與動植物的證據後,有了「南島語族」的概念。

到了台灣,南島又被推向「南島民族」的層次,「什麼都可以掛上南島咖啡節、南島文化節、南島婚禮、南島豐年節、南島音樂會」。

他提到 2000 年賈德戴蒙(Jared Diamond)在《Nature》發表文章,強調台灣作為南島語言起源的關鍵位置,台灣的南島研究也隨之蓬勃起來。而他自己,在 2015 年回台灣找工作時,身為太平洋研究者,他笑說自己「披上一身南島的衣裳。」

但「南島」為什麼會從語言提升到民族的層次?林浩立說,一開始他站在相當批判的立場:「如果你問任何斐濟的原住民,說你們是不是南島民族?他們會說那是什麼東西?那是什麼?跟我完全無關!」太平洋島民有自己的玻里尼西亞、密克羅尼西亞、美拉尼西亞分區。另外方面來說,我們也不會因為許多國家同屬印歐語系,就說他們都是同一個「印歐民族」。

如果用班納迪克安德森(Benedict Anderson)的「想像的共同體」來思考南島呢?林浩立自問自答,安德森所說的資本主義、印刷術、語言多樣性的宿命這三個要素,南島都不符合。台灣原住民常舉的例子,像數字「五」在許多南島語言裡都是 lima、眼睛是 mata,「可是這些例子都非常少。事實上在推動,或是操作、動員南島民族這樣的一個認同,並不是依靠語言。」

林浩立說,他現在已經不會用純粹批判的立場來思考,「我會認為南島以及它跟太平洋的連結是二十一世紀最──用字有點浮誇啦──最繽紛迷人的『成為原住民』、探詢身份認同的路徑。」他推薦大家閱讀人類學者詹姆士克里弗德(James Clifford)的《復返:21世紀成為原住民》。

2017 年林浩立到清華大學任職,認識了人文社會學院的工友、排灣族人的「華哥」宋海華(Cudjuy Patjidres)。華哥原本是機器紋身師,在文獻中看到台灣原住民過去的紋身記錄後,開始嘗試復振已經中斷的傳統紋身技藝「拍刺」。他師承夏威夷原住民紋身師 Keone Nunes,先看影片揣摩、自己做工具,後來和 Keone 見面,正式向他學習。

林浩立一路陪伴,也在高雄的紋身展上請 Keone 在他手腕上拍刺了三隻紅尾熱帶鳥。後來有一群來台灣交換的毛利與薩摩亞學生,在來台灣的路上從雜誌讀到華哥的故事,聽完林浩立的演講後,請他帶他們去新竹見華哥。「一見如故!彷彿是好久不見的親人跟朋友一樣,那個能量真的是騙不了人的。」

由於這些默契與情感的能量真實且強大,林浩立也開始反思,從學術的角度,「你怎麼能夠否定有這樣一個群體跟連結的存在呢?」

代表誰的旗幟?

2024 年在夏威夷舉辦的太平洋藝術節,林浩立形容是台灣代表團形象最鮮明、規模最大的一次,南島也是主要的符碼。

但其中並不是完全沒有問題:紐西蘭代表團舉的不是紐西蘭國旗,而是毛利人自己的旗幟,澳洲代表團舉的也是澳洲原住民的旗幟。「那時候很多台灣原住民就在說:這個中華民國這個旗幟能夠代表我們嗎?甚至覺得原住民甚至南島被中華民國綁架了。」

在那次藝術節上,他也注意到一個陌生的島嶼。貴賓座位上的一面旗幟他從沒見過,後來才發現大會把英國諾福克郡的郡旗誤當成諾福克島的旗幟。諾福克島代表團入場時,「如果純粹從外貌、體質而言,他們看起來真的就像是歐洲白人一樣」,全場都在問諾福克島到底是誰。他因此暗暗許願,一定要去諾福克島。

諾福克島是澳洲的海外屬地,面積 35 平方公里,人口兩千多人,曾兩度作為大英帝國流放囚犯的地方。島民是 1789 年英國邦蒂號(Bounty)叛變船員與大溪地女性的後代:叛變的船員帶著大溪地人躲到皮特肯島(Pitcairn Island),人口增加後,在 1856 年 6 月 8 日遷到諾福克島,這一天成為他們的奠基日 Bounty Day。島民曾享有有限度的自治,2015 年後自治權被澳洲收回。

今年 6 月 8 日是 Bounty Day 第 170 週年,林浩立來到諾福克島觀禮,島上可以看到抗議澳洲政府管制的標語。慶典前一晚的島民舞會,他也參加了,「結果我發現就是一個華爾滋舞會。」當天,八大家族在祖先舊居前拍家族合照,穿著傳統服飾重演登陸、遊行、到墓園吟唱基督教詩歌,最後在草地上野餐。

林浩立說,要很細緻地挖掘,才能在諾福克島看到太平洋島嶼的線索。例如用芭蕉葉包裹、加椰奶製作的點心;島上的朋友用母系傳承下來的知識製作樹皮布;接待他的學者 Pauline 則寫過一首詩,認為她的樹皮布技術來自她的大溪地母親,而這個記憶是從台灣一路傳過來的。

他曾在課堂上分享這個案例,有學生說諾福克島人看起來就不像原住民,他回應學生,不能用外表來評判。一般認為南島語族擴張的最後一站,是七百年前抵達紐西蘭的毛利人,但他轉述島上朋友的觀點,認為最後一站其實是 1856 年,島民從皮特肯島遷徙到諾福克島──雖然搭的是英國人的船,但那是主動爭取的遷徙。

他們對林浩立說:「如果台灣是南島遷徙的第一站,那諾福克可以說是最後一波。那我們處於頭尾兩端,其實也是某種因緣。」

在演講的最後,林浩立自問「南島到底是什麼?」而他的答案是:「南島是一種關係。」

這種關係強調的是在海洋島嶼中共同的生命經驗與處境,而且往往是共同被殖民的經驗跟處境,以及對於權力的反抗甚至質疑,特別是來自國家甚至帝國。

「並且,來自面對面的交流。所以這不是那種『想像的共同體』,南島的情感一定要面對面互動交流,透過記憶、透過紋身、透過藝術、透過歌唱,然後產生親密感與默契。」

我們的故事在哪裡?

現場與會者問到斐濟原住民參與環境治理的經驗,林浩立說,斐濟人管理環境有一個很深刻的概念叫 vanua,「大致而言可以翻譯成土地,可是不只是土地,而是包括人、祖靈,以及非人的事物。」

過去因為印度裔人口成長,vanua 曾被本質化為斐濟人根深蒂固的身份認同,但林浩立在田野中發現 vanua「是很有彈性而且非常開放的,它可以跟西方的知識結合」,連基督教也已融入其中。

這也和他後來理解南島的方式有關:「有很多東西在歷史的過程中會被本質化,會變得很僵固,甚至會變成只代表某個群體;可是你在看到在日常生活的應用之中,會發現它其實是高度彈性的。」

也有與會者問到斐濟的華人現狀。林浩立回答,太平洋各地都有十九世紀起從廣東沿海遷來經商的「老華」,與當地人通婚,說著流利的斐濟語或薩摩亞語;提問者也補充,斐濟華人和紐西蘭華人常是親戚。林浩立延伸總結,這些老華和斐濟的印度人,「都在在地挑戰我們對於太平洋島民、原住民甚至南島的認知。」

另一位與會者則對人類學田野中的「互惠」有共鳴。林浩立以「親密感」說明,「當然可以一見面的片刻剎那的神奇的魔力,可是你要建立長久並且能夠滾動的關係,最關鍵的就是交換、互惠、彼此的照護。」

他以薩摩亞的 Taualuga 舞蹈儀式為例,族人會直接把現鈔丟給跳舞的少女,在太平洋社會,金錢是展現愛與照護的方式;在斐濟,芋頭或乾的卡瓦胡椒根則是重要的獻禮。「你要懂這一套關係。你如果不懂的話,這樣子的關係很快就會崩解。」

被問到外表與姓氏都像歐洲人的諾福克島民,為什麼會認同自己是太平洋島民時,林浩立以台灣原住民類比:台灣原住民只佔總人口的一小部份,「可是當他們連上了南島民族,某種程度上也是另一種賦權。」對照諾福克島上真正有島民認同與系譜的人很少,在對抗澳洲政府時有點孤軍奮戰,而在太平洋藝術節上有一席之地,「這樣子的身份讓他們不再孤單。即使它並不是順暢的,他們也知道是荊棘之路,可是他們也願意去做。」

被問到地理上更接近台灣的菲律賓、印尼在南島敘事中的位置,林浩立說:「你真是問到我今天的一個大缺口了。」島嶼東南亞有自己的文化與宗教體系,而且,「我覺得越是認同南島的連結的群體,越是處於在殖民的情境之中。所以最有感的是夏威夷原住民、紐西蘭的毛利人、台灣的原住民。可是島嶼東南亞幾乎都是獨立的國家,他們不需要依靠南島來賦予自己權利。」

有與會者問到台灣推動南島與陳水扁上台的關係,林浩立說兩者密切相關,並提到中國近年宣稱平潭是南島的起源地,他也曾抱著做田野的心態去參加相關會議。「這都是敘事嘛,都是某種的操作嘛。台灣也在做,當然中國也可以啊。然後這也有某種的事實,因為南島一定是從某個地方來的啊,對不對?可是當你上升到政治層次就會變得不太一樣。」

同一位與會者追問,作為接受台灣政府經費的學者,研究這些問題是否有立場衝突?林浩立說:「我們的立場就是不要有任何的本質的、僵固的方式來思考南島。可是我們並不是一味地在解構或是批判,我們也認可它的真實性、互動中那種真實的情感以及能量。」

活動最後談及 2023 年在台灣國家人權博物館為毛利主題策展的經驗,當時國家人權館委託當時由他擔任理事長的台灣太平洋研究學會,策劃一檔關於紐西蘭毛利人歷史正義議題的特展,團隊隨後來到紐西蘭拜訪各機構諮詢並聽取意見。

在一場簡報後,一位博物館界的毛利專家前輩當場給予嚴厲的回饋,要求這個在台灣「說他們的故事」的計劃一定要有毛利人策展人參與,並且要尊重毛利人強調建立關係的時間韻律。最後團隊改以毛利人爭取歷史正義的豐富影像作品為主題,並邀請到一位毛利影像工作者擔任共同策展人。

「在太平洋你要做事情是急不得的,你不能用公家機關的時間來做事情。因為它講的是互惠、長期的關係、流動的經驗,這個是往往不能夠被既定的時間所框限的。」

#林浩立 #南島 #原住民 #人類學

BIOS 通訊,佛系電子報

撰稿許恩恩
封面設計胡一之
核稿編輯陳劭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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