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公落水的時候,想起那些客語歌裡的童謠

天公落水的時候,想起那些客語歌裡的童謠

作者BIOS monthly
日期17.03.2026

身為一個客語不精的後輩,對客語歌裡的童謠反而敏銳。

說客語的阿婆(aˊ po)遠在鄉下,城市裡的小學雖然有母語課,選修客語的卻往往整個年級湊不出一班。老師來來去去,不變的是,那些客語老師都曾經自己在 A4 紙上印了幾首經典童謠:

對著雨天的窗外唱「天公落水」調;規定小孩們先學會唸「阿妹食茶」,才能參加期末的擂茶實作活動;還有那句在好多首童謠裡都會唸到的「月光光(ngied gongˊ gongˊ)」,作為客語童謠的萬用開頭引句,下句可以拼上「好種薑」「照地堂」或是「秀才郎」等等。

過年回家,阿婆在說台語的大家庭裡被喚作阿媽。阿媽總愛盯著孫子輩裡唯一在學校學客語的我,起著頭唸:「月光光⋯⋯」待我接下去,彷彿我倆的密語。

然而國中以後不再有母語課,在客語毫無長進的多年後,偶然聽見客語歌,卻依然能清楚分辨那些隱藏在流行歌裡的客家童謠——

月光光

童謠不只在課堂或長輩口中,也現蹤於現代客家歌曲。2001 年,鐘永豐和夏曉鵑在交工樂隊的〈日久他鄉是故鄉〉裡,也寫過這三字一韻的引句:

天皇皇/地皇皇/無邊無際太平洋
左思想/右思量/出路在何方
天茫茫/地茫茫/無親無故靠台郎
月光光/心慌慌/故鄉在遠方

歌曲描繪的是專輯主角阿成的印尼籍妻子阿芬,由當時「美濃識字班」的外籍新娘姊妹們以華語獻唱,在客家村中唱及南洋的故鄉,借用的是喚起客家人思鄉之情的童謠開頭「月光光」。

而另一首童謠「月光華華/點火餵豬嬤」中,月光光延展成了四字版本「月光華華」。交工樂隊《菊花夜行軍》專輯裡最經典的同名歌曲,嗩吶和月琴的前奏之後,林生祥明亮的高音唱著:

月光華華/點火來程菊花

北漂受挫的阿成返鄉後羞見於故里,趁著夜半無人,獨自點起了燈向滿園菊花傾訴心聲。因為「WTO/種菸養豬的全潦倒」,阿成選擇在花業上孤注一擲,將艱辛的市場路視作征途,朵朵菊花便是手下將領──打的是場名為生存的戰役。

阿成點燈照著菊花,而月光華華照著阿成。失意的他仍被故鄉的月亮看顧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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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工樂隊《菊花夜行軍》專輯封面
 

細妹煮茶

「月光華華」和「月光光」一樣,散落的下一句有多種版本流傳。其一是「細妹煮茶」:

月光華華/細妹煮茶
阿哥兜凳/人客食茶

鄉村夜晚月光明媚,小妹煮了茶、哥哥則端來椅凳,在自家門前溫馨地招呼客人。羅思容與孤毛頭樂團 2011 年的〈食茶〉將這段場景譜入歌曲,搭配略帶神祕憂鬱的民謠吉他唱著:

茶壺嗶啵響/茶壺嗶啵響/細妹在介煮茶食(妹妹正在煮茶吃)

客語的六個聲調比起國語的四聲,可以形構更寬廣豐富的聲音──羅思容在《天下》雜誌的訪問中提到,這要到 2002 年,42 歲的她在整編父親羅浪的詩文集時才發現。偶然以客家話朗讀其中詩作〈吊橋〉,將她從前半農半創作生活中的積累導向了新出口,發佈生涯第一首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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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思容《攬花去》專輯封面。
 

鬥紅胭脂介烏鳥/鬥紅胭脂介烏鳥(抹著紅胭脂的紅嘴黑鵯) 
企到窗門(站在窗台)/喊著「妹——」「妹——」
來食茶嘍

原本是詩人的羅思容,歌詞也像詩。〈食茶〉以童謠起興,除了細妹和阿哥之外還添了隻彷彿有人性的小鳥。站在窗台邊,紅紅的嘴像擦著胭脂,開口鳴叫則像呼喊「妹──妹──」,吆喝著人們喝茶。

天公落水

不只窗邊的那隻鳥叫著妹(moi)──「細妹」「阿妹」在客語中廣泛用以稱呼年輕女性,但在對大多數華語使用者來說,「妹」字反而更接近親暱的愛稱。

2010 年,Matzka 樂團發佈首張專輯,唱片公司的宣傳文案裡寫這是「四個來自台東的年輕小伙子」,專輯中卻有一首〈客家妹〉,寫的是原住民青年愛上客家女孩的真實故事:

客家妹仔/雖然我不懂妳的話
但妳的溫柔體貼包容/讓我想帶妳回家

先用客語喚了心儀的客家姑娘,次句之後便轉回華語以盡情意。然而,除了「客家妹」三字,這首華語歌裡還有另一處出現了客語,引用自古調〈天公落水〉:

天公啊/天公啊/天公啊
落水啊/落水啊

「天公落水」在客語中是「老天下雨了」 之意,歌曲描述男孩雨天時望見女孩在水邊看魚,心中燃起情愫,卻害羞得無法開口。Matzka 樂團找了女和聲進錄音室扮演歌裡那位客家姑娘,然而 YouTube 上能找到的幾個〈客家妹〉現場版本,排灣族的 Matzka 親自客語上陣,比錄音室更長、更完整地唱到了「妹」的身影:

天公啊/落水啊
阿妹呀戴等笠嫲(斗笠)來到坑水邊

雷鬼頭和電吉他,唱起〈天公落水〉卻溫柔。語言不通的戀愛,這曲古調是他唯一線索。

客家妹和她的孩子

而當年的台灣客家妹,和生長在廣東梅州的陳以諾的母親,唱的是同一首──

在 Matzka〈客家妹〉的 15 年後,來自香港的陳以諾在去年底發行的《慢花誌》裡收錄了一首與古調同名的〈天公落水〉。歌曲短短 1 分 45 秒,開頭卻放進了母親十餘秒的客語口白。下一輩的客家妹陳以諾撒嬌地應完,便開始哼唱起母親教予她的〈天公落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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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以諾《慢花誌》專輯封面。
 

承襲自母親廣東梅州的豐順腔,陳以諾的客語在四縣腔與海陸腔為大宗的台灣客家人聽來,仍有些陌生;然而除了〈天公落水〉,同張專輯中還有一首〈後生人〉,發佈在 Instagram 上的新歌影片中搭配著標題:「偷偷用媽媽的母語寫了首歌放給他們聽⋯⋯」

架在車裡的攝影機,錄下陳以諾神秘兮兮地放了〈後生人〉讓父母首次收聽。不只留言處有網友粵語客語莫辨,連後座的母親都遲疑,用粵語問:「欸?客家話嗎?」

不過,聽到被引用在歌曲裡、影片中卻來不及播完的段落,大概所有客家人都能確定:

月光光/秀才郎
騎白馬/過蓮塘

腔調迥異的客語,流轉過山脈、海洋、和一座座城市——是童謠讓我們相認。


 

BIOS 通訊,佛系電子報

撰稿洪若薰
核稿編輯陳劭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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