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TIDF|在抹消女性的世界裡,把自己寫回來──《書寫哈娃》

2026 TIDF|在抹消女性的世界裡,把自己寫回來──《書寫哈娃》

作者BIOS monthly
日期24.04.2026

Hawa 有一個夢。這一年,她想要學會寫字。

生活在阿富汗首都喀布爾的她,13 歲時就被迫嫁給一個大她 30 歲的男性,婚後與對方接連生下六個孩子。即使自己受困在家,Hawa 仍堅持小孩不論性別都要有受教育的機會,尤其兩個女兒絕不能步上她的後塵,在少女年紀與並不相愛的男人成婚、成為母親。

因為 Hawa 的堅持,幾個孩子得以接受教育、開展自己的事業,尤其女兒 Najiba 日後遊走歐洲各國學習紀錄片,以法新社記者的身份在阿富汗活動。只是後代開枝散葉,Hawa 的大半輩子卻依舊被綁在這個家,如今 Hawa 照顧高齡失智的丈夫心力交瘁,丈夫已經完全認不得她,卻還能熟練地使喚家裡的女人。

可是 Hawa 還想要做一門手工藝的生意。在那之前,她需要先學會書寫。

學步

紀錄片《書寫哈娃》起初更像是記者女兒 Najiba Noori,拍攝母親 Hawa 在 2019 年立志學習讀寫的成長日記。

Hawa 的父親與丈夫都未曾容許她上學,在她成長的年代,喀布爾曾因為現代化的城市風景而被與巴黎比擬,翻查老照片可以看到六〇年代的喀布爾街頭,穿迷你裙的女性談笑風生,大學、醫院裡也有女性的身影。1965 年,阿富汗更第一次選出女性國會議員。

然而進步僅限於喀布爾少數菁英家庭,在受到傳統部落觀念約束的鄉村地區,女性能夠上學已經相當難得,小小年紀就被迫進入婚姻更是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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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 1978 年四月革命推倒皇室、1979 年蘇聯入侵阿富汗,長年權力真空導致恐怖組織塔利班在 1996 年趁勢掌權,女性被禁止上學、出行困難重重,從公共領域被盡數抹除。儘管塔利班的第一次執政在 2001 年就宣告結束,只是傷害已經造成,現代化的榮光也已經成為過去。

曾經,知識的力量令女性得以為自己做選擇、為自己發聲,面對父權體制不至無力。當 Hawa 終於無法再忍受鎮日在家照顧丈夫,她決定與朋友做起手工藝品的生意,也令她有了想要學習讀書寫字的動機。

即使書店裡最接近 Hawa 程度的書櫃是給小學生讀的,年過半百的她一開始只能讀懂蘋果和樹木等簡單詞彙、白板上的筆跡稚嫩如幼童,但這已經為 Hawa 帶來莫大喜悅。

只能讀懂給孫子們讀的書又怎樣?至少她終於能用此前不被允許的方式,指認這個世界,她終於知道怎麼寫自己的名字了。況且還真的有兒孫相陪:Hawa 的習字之路一直都有家人支持,做記者的女兒、陪她去書店挑書的兒子們都是 Hawa 的老師,在家有孫子一同讀書寫字,孫子還會幫自己改作業(她拿了滿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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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書識字的路上,Hawa 也帶著孫女 Zahra 一同前行,Zahra 不堪生父家暴逃回母家,收留她的外婆於是有了個一起讀書寫字的 14 歲新同學。Hawa 欣賞孫女精巧的編織,但她期望透過讀書寫字,這位晚輩能夠走得更遠,「要是能成為一號人物就好了。」

Hawa 答應會照顧 Zahra 直到她 18 歲,希望她在這些年裡努力讀書,補上這些年的空白——然而沒有多久,塔利班的勢力再次席捲阿富汗。

她們沒有更好的命運

2021 年 8 月 15 日,美軍撤出阿富汗,此前已經席捲全國的塔利班正式揮軍喀布爾,總統同日搭機出逃,阿富汗宣告全面淪陷,在 2001 年後第二次落入塔利班執政。
 
情勢驟變影響到了紀錄片的拍攝,Najiba 只有 5 分鐘決定是否登上法國的撤僑班機,家人既無法同行亦來不及告別,帶上幾件個人物品與存有素材的硬碟就必須離開,此後的拍攝只能交由還在喀布爾的兄弟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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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都會經過的街道變了。店家招牌原有的女性圖像,只剩下飄在空中無處落腳的頭巾,本應是臉的位置只剩一片凌亂空白,婚紗店的新娘人偶仍穿著婚紗,只是脖子以上全被包裹得無法辨識輪廓。牆上重新出現強調女性貞潔的標語,此前十多年逐漸鬆綁的社會風氣,讓女性戴起頭巾就能出門,從此又得戴上連雙眼都看不見的罩袍。
 
女性又一次被拒於校門之外。新聞裡許多年輕女孩手舉標語,聲淚俱下控訴學業被莫名中斷,而在一則喀布爾校園爆炸案的新聞裡,傷亡名單一張一張照片,全是戴著頭巾的年輕女性,甚至當一大群女孩們去到醫院想捐血幫助她們,也被塔利班當局嚴厲拒絕:「我們不要女人的血。」
 
Hawa 看著新聞畫面裡的女孩們,忍不住落淚。她曾經笑看新聞裡美國與塔利班的談判,認為塔利班的恐怖統治只是遙遠的過去,畢竟就連塔利班都曾向國際社會承諾,若是重返執政,會保障阿富汗女性接受教育的權利。但接踵而至的變化讓 Hawa 不得不承認,塔利班政權比起穩定國內局勢、爭取國際認同,更熱衷於抹消女性的存在。

「那些失去孩子們的家庭在哀悼⋯⋯塔利班乾脆把我們所有人全部一起叫去,一次殺光算了。這樣至少只會用一天的時間哀悼,而不是一千個日子。」

祖孫一起享受的讀書時光,同樣被政局軋碎。儘管 Hawa 與幾位家人百般不願,孫女 Zahra 仍被送回生父在鄉村的家族避禍,因為只要塔利班開始掃蕩每家每戶 12 歲以上的女孩們,14 歲的 Zahra 將無法躲過,不只受教育的機會從此斷送,更會步上外婆早婚生子的後塵。

Hawa 的日常搖搖欲墜,然而閱讀曾帶給她的撫慰,她沒有忘。文字的力量並不僅止於寫出自己的名,也在與世界建立連結,那是一夕回到解放前的日子裡,最小單位的反抗。

導演匆忙離開喀布爾後第一次寫信回家報平安,此時的她已在法國安頓下來。「字太小了,看不清楚⋯⋯」Hawa 拿近信封,畫面頓時失焦,或許是不夠熟悉攝影機的哥哥操作失誤,卻也彷彿 Hawa 在淚眼婆娑裡,努力讀出女兒的字跡:致親愛的美麗母親。
 
這一次,她終於能夠看懂。

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
影展時間|2026.05.01(Fri.)- 05.10(Sun.)
節目資訊|https://tidf.pse.is/2026TID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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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IOS 通訊,佛系電子報

撰稿鄭又禎
圖片提供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
核稿編輯陳劭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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