廟裡不只有神──鄭宗龍╳柯智豪,以舞顯影那些漫長下午

廟裡不只有神──鄭宗龍╳柯智豪,以舞顯影那些漫長下午

作者BIOS monthly
日期05.06.2026

他們應該更早就見過面了,只是當時還無法認出彼此。萬華的巷弄與大稻埕的屋頂,餵養了兩個在廟宇邊緣遊蕩的「鑰匙兒童」。電視到下午兩點,就剩下雜訊,而兩點的日頭正大,孩子的白晝任務準備啟程——每天最宏大的課題,就是如何消磨那段漫長到近乎奢侈的時光。這份專屬於常民土地的感官記憶,在多年後兩人的生命軌道交疊時,成了最一拍即合的創作直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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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編舞家鄭宗龍,與音樂家柯智豪的童年記憶。

2026 年,鄭宗龍早期的兩部關鍵美學定錨之作將重新搬上舞台:一部是往內挖掘、捕捉無聲之境的《一個藍色的地方》;一部是向外探索、解構傳統儀式的《來》。雙舞作並置,由全新卡司的經典複寫,也像創作者與青春自我的跨時空交會。當中,柯智豪便是擔任《來》的編曲。

如今,回望兩部作品,已是跨度十年的跨步。二位藝術家對坐相聊,談彼時合作契機,結果一坐下卻是重新交換情報——

「我以前都在霞海城隍廟的前面擺攤,在賣拖鞋。」鄭宗龍說。
「那我們家應該跟你買過才對齁?說不定那時候我都穿著你們家的拖鞋。」柯智豪點頭。

訪問就是在這樣的節奏下開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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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與廟宇的距離

鄭宗龍小時候在萬華,母親每逢遶境必定在門口擺設香案,「特別是這地方一年到頭都在遶境,兩三個月就一次,各種陣頭、各種偶從我家門前經過,那個動作形象非常難忘,我後來一直想緊緊抓住的好像也就是那樣的畫面。」他說,對一個孩子而言,所謂的嘉年華大概也不過如此。

放遠來看,整個萬華都好像是自己的遊樂場。

鄭宗龍回憶:「以前常跑龍山寺啊,當時正殿還可以進去,裡面的十八羅漢非常精彩喔,我們常常就那樣走到菩薩下面。夏天熱了,就把衣服拉起來貼著牆乘涼⋯⋯」高大的神明是他的厝邊,如今甚至封起來不給人進去的神聖之地則是他的童年回憶。

他問,聽起來很好玩對不對?還不是因為當時無事可做。

在地理位置的另一端,同樣無事可做的,是大稻埕的柯智豪。

「我家跟廟宇的關係,是物理距離上,貨真價實地近。」柯智豪說,當時自家的屋頂與霞海城隍廟相連。小時候常爬上屋頂曬曬太陽,或者隨便自己想幹嘛。偶爾,也會爬到廟宇之上,透過破掉的瓦片縫隙,俯瞰下面的人看不到的風景,甚至在那裡藏漫畫、吃零食。

柯智豪說:「那時候股市萬點,下午迪化街布行請工人上貨下貨,馬路上排滿了和漢料理『日光餐廳』的桌椅,很熱鬧啊。」

但等熱鬧散去、放學回來,街上沒人,廟裡三三兩兩,寧靜到——「彷彿無止境的下午。」鄭宗龍說。

那時候的孩子,每天都要煩惱怎麼把那個下午過完,好像白晝永無止盡地漫長。

「我們來自一個很荒蕪的年代。」柯智豪笑著回憶,沒有網路、第四台電視到下午兩點就變成雜訊,無聊到幾個人騎著腳踏車繞永樂市場,期間不能停,直到看到同學一個個倒下來,有體力的人仍舊沒有任何目的一直騎。

「我們把那個活動,稱之為『環遊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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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喔,你們的那個比較好玩。」萬華的孩子發話,說自己當時只能跟鄰居玩警察追小偷,畢竟萬華什麼沒有,巷子最多。「玩到最後,你會看到警察追的小偷們,一個個跑進自己家裡吃晚餐去了。所以說,你們的比較好玩嘛,還有腳踏車咧?我們只有腳。」

這種在荒蕪與平靜中自己找樂子的光陰,成了兩人血液裡的潛意識。

抬頭張望,白晝更強太陽更烈,以為仍舊是那個漫長到無處可消磨的下午,只是長大以後,下午一晃眼就過去了。

不確定的聲音

住得這麼靠近的兩人,第一次正式認識是在 2014 年,透過各方引介,編舞家鄭宗龍,以及音樂家柯智豪總算相識。彼時的契機,便是《來》。

「我當時感覺最神奇的一件事情,是我看到他,就自動切換成台語模式。照理說,你對一個人不熟不會這樣,但是那個氣氛就是很奇怪。」柯智豪笑著說。

鄭宗龍在一旁點頭:「親切感。」

回望這個作品,鄭宗龍說最早就是希望可以扣合廟宇文化,像是復刻童年「嘉年華」的記憶感受,把當時眼底的身影剪到現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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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作時,雲門劇場剛要搬過去淡水,有時還待在八里排練場裡,為了這趟編曲計劃,柯智豪經常在淡水與八里之間兩邊跑。他說自己印象很深刻,看著鄭宗龍跟舞者溝通、驚訝對方的記憶力,「那時候排練的舞蹈動作是一個個推進,大概十分鐘一段,他竟然可以完整用身體全部背下來,跳給舞者看。」

柯智豪說,作為編曲,他一方面便是整合這段過程所有的畫面感受,二方面,則是思考音樂家鍾成達從廟宇裡帶回來的聲音素材,該如何剪輯?

——是的,《來》不是只在排練場誕生的作品,是貨真價實走訪各間廟宇。

鄭宗龍有印象,當時還不太確定要做什麼,就跟著柯智豪、鍾成達等人到不同廟宇間遊走,期間鍾成達便帶著夥伴錄製各種聲音素材。

錄製的素材,卻也不是剪剪貼貼就能完工,柯智豪說:「一個廟宇或台灣符號的東西很強烈、很具體,採樣之後直接使用,很快可以對應到宗教的功能。但這個功能是舞作要的嗎?懂的人會不會覺得這就是在迎神?

那是他們當時很大的心理抵抗。不要直白搬演,而是想辦法解構與重組,又或者——引用兩人不約而同的說法,那是一件「轉譯」的工作。

「保留純粹的氣味,提煉最重要的精華,又不是那麼確定所指涉的畫面為何。」柯智豪描述。

那樣的氣味與提煉與不確定的狀態,不就是觀看舞作最迷人的時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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毫不衝突的莊嚴與混亂

於是《來》的創作過程,可以說是段極度游擊且充滿奇幻感的集體創作。例如某次,鍾成達拿著錄音筆在霞海城隍廟四處錄音,錄下了施工聲、收驚聲、旁邊媽媽教小孩數學的聲音,甚至錄到了旁邊正播著《科學小飛俠》的喧鬧。

當下無法揀選,你只能全部擁抱。

所以最後這些素材龐雜巨大,柯智豪花了許多心力整理。他提到,為了消融樂器的文化既定印象,自己用了許多音樂配方的「偽裝」——

《來》裡面,有一段原本是二胡的旋律,但他嘗試套用薩克斯風的聲音處理。「兩個種聲音狀態,經過不同的技巧重疊以後,再也認不出彼此。現場保留了戲曲的旋律線,卻變成了謎樣的西方樂器。」

其他聲音展現,或者加上月琴與吉他的交織,或者從爵士樂過渡到台灣人在唱小法團的迷離感受,傳統廟宇的養份被抽離、轉譯,在舞台上長出了全新且前衛的樣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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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劇照。(攝影:陳建豪)

有趣的是,雖然共同創作出《來》這樣生猛的作品,兩位藝術家對廟宇在當代社會的定位,卻有著極具張力的碰撞。

鄭宗龍念舊。雖然現在比較少去廟宇,但廟宇從未離開過他的心。「廟宇應該扮演穩重、安定人心的狀態,有些傳統應該被持續保護或進化,而不是『年輕化』。像是一台車子把王爺黏在車頭上穿著跳舞的,或者是鋼管表演那些⋯⋯我常希望它是莊嚴且穩定的。」

「可是我很喜歡欸!」剛走完媽祖遶境回來的柯智豪咯咯笑著——下一秒,鄭宗龍推著他的肩膀要他不要著猴(tio̍h-kâu)。二人一搭一唱,又虧又損。

柯智豪提起,媽祖遶境途中曾於嘉義看到一尊「刻在樹根」裡、四百年靜默於此的「不動媽祖」,此般被歷史沉澱下來的斑駁與莊嚴厚度無可比擬;但是在同一個現場,不遠處是鋼管女郎的肉身狂歡。

我覺得,這種感覺跟我和宗龍的工作方式一樣,一人莊嚴、一人喧鬧,這兩者在台灣的土地上是不衝突的。廟宇本是如此,可以有很多功能,那個當下的濃度與自發性的參與度,都不衝突。」

我們要奪回那個午後

莊嚴與野性的拉扯與包容,恰恰對應了《來》這部舞作的精神:它既有廟會狂熱的底蘊,又是現代舞最純粹的肉身提煉。

同時,此番映襯,似乎也對應了 2026 年雲門雙舞作的演出:《一個藍色的地方》與《來》。

作品雙雙來自鄭宗龍的編舞,橫跨十年光陰,如今將再次搬演。是以,被問到這十年的改變,兩人的神色都沉靜下來。

鄭宗龍說,「編這兩個舞的時候,我是亂糟糟的,直覺在決定事情。但現在回頭看,覺得那時候很純粹、很單純,沒有雜訊。」

雜訊。

他說,當代的雜訊太多,網路資訊以及聲響紛至沓來,恍惚之際,其實很難區分什麼聲音是屬於自己什麼來自外界。同樣的,活在這個在無可能荒蕪的世代,現代的孩子,怎麼會明白那種「無聊到過不完的下午」竟然值得懷念呢?

「以前總覺得那個下午過不完,日頭很大、沒事情可做。但是,現在不管是我們,還是現在的小孩子,都沒有這種下午了。」鄭宗龍說。

而這十年,大概也是柯智豪接觸傳統戲曲最密集的十年。

他走過傳統的盤整,當然也曾歷經失望,歷經了典範的逝去。「這十年心裡面有很多價值的修正調整,2022 年楊秀卿老師過世的時候,給我一個感覺:大師的殞落就是世代的結束,我們無法力挽狂瀾,聽起來感覺很負面吧?但這個負面讓我找到另外一條思考的路徑——那就是,以前覺得傳統就是要花力氣保留,後來發現,那個傳統是很『偉大』的想法是錯的,甚至自大。我們其實很渺小,而渺小的我們回望過去,其實有很多能夠創造、翻轉的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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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藍色的地方》劇照。(攝影:陳建豪)

《一個藍色的地方》與《來》是截然不同的兩個極端。前者是向內探索,尋找情緒在肉體上留下的形狀;而《來》則是處理完內在後,試著往外探索,看看生命土地給予的滋養。

「這兩個作品在那個時間點,開啟了我對於舞蹈探索的兩條路,一直到現在,我還在這兩個極端裡面交纏,希望能找到它們合併在同一個身體的方式。同時也一在提醒我:身為人無法脫離苦痛,雖知如此,也明白還有想要的未竟之業,脖子才一直還在往外伸。」鄭宗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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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的混亂與純粹,將在 2026 年由新一代雲門舞者的身體重新複寫。

當年的「無止境的下午」或許已經不在,但創作者在當下與傳統咬合、與肉身拉扯的火花,正等待著觀眾再次走入劇場,共同開啟那座裝滿常民記憶的時空膠囊。

至於,兩人能否真的藉由這兩齣舞作,經歷一場迴游,找到曾經生命最能安放的時光呢?

「不可能啊,那種下午不會存在了。」鄭宗龍說。

「不行,我們要奪回來。」柯智豪笑著。

「好,那現在就把手機丟了。」

「對,裡面的軟體全部刪光光。」

宣示完,二人又開始打屁,哈哈笑著。日頭正烈,二人伸長脖子凝視天空,交換稍晚的工作行程資訊。這個午後又瞬間快轉起來了,好像一切都沒有改變。

可是,真的有喔,那個需要經過提煉才復返的氣味,在彼時一搭一唱之間,確實飄散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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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 廳院選.雲門舞集《一個藍色的地方》《來》雙舞作
演出日期:2026.06.25-06.28
演出地點:國家戲劇院
➡ 購票請洽 OPENTIX

#鄭宗龍 #柯智豪 #雲門舞集 #編舞家 #廟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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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統籌楊善淳
撰稿郝妮爾
攝影林軒朗
圖片提供雲門舞集
核稿編輯陳劭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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