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愛拚才會贏」作為一種備戰──謝仕淵╳江昺崙談空總「終戰八十特展」
「我們並沒有因為 1945 年 8 月 15 日戰爭結束,就跟戰爭沒有關係了。」
終戰八十年,臺灣卻沒有從此脫離戰爭的影響。這座島嶼往後幾十年的歷史,更像是因戰爭而生——不管是二戰的餘波,或者是那場始終風雨欲來的戰爭。
2026 年,文化部於臺北空總國家文化基地推出「GOOD LUCK!骨力臺灣——終戰八十年特展」,由宜東文化負責整體策劃與設計,邀請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館長謝仕淵擔任展覽顧問,並由宜東文化創意總監邱嫄珺與學者江昺崙共同撰寫展覽內容。當戰爭與威權的討論已是顯學,「終戰八十年」這個題目還能夠怎麼被訴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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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滑行開始
作為展覽標題的「GOOD LUCK」——原先是飛行員彼此祝福好運的慣用語,放在二戰的軌跡裡,也和飛行密切相關。謝仕淵提醒:「其實臺灣人在二戰感受到戰爭就在身邊,是因為空襲。」關於戰爭的一切,最直接的感受是來自天空。
也因此展覽選擇落地空總。參與本次展覽策劃的邱嫄珺說,「其實空總本身過去是沒有飛機起降的,因為它是司令部,不是機場。但空總本身的位置,可以被視為一個承載臺灣文化的機場,讓臺灣的文化可以起飛、飛到全世界各地。」
白色恐怖的年代,空總同時也是空軍系統訊問、審理和拘禁的空間,承載了威權的傷痕記憶。江昺崙說,正因為如此,「我們是個有過傷痕、裂痕的島嶼,當我們談到像空總這樣的空間,以前都覺得很威權、很森嚴很肅穆冰冷,但今天回過頭看,我們可以賦予它新的意義。我們不會忘記歷史和背後的傷痛,但是我們會有新的詮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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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OOD LUCK!骨力臺灣——終戰八十年特展」以飛行為意象,訴說臺灣在戰爭結束的 80 年中,持續在一次次挑戰中累積向前的力量。(攝影:陳藝堂)

空總過往曾作為關押審訊的空間。展覽團隊將不義遺址中的壓力轉化為感官體驗與展示,呈現場域過往的威權痕跡。(攝影:陳藝堂)
走進展覽現場,每位參訪者都能拿到一份折起來如紙飛機的文宣,經歷飛機行駛時的四種飛行狀態:滑行、低空飛行、爬升、穩定飛行,也對應戰後臺灣各個階段的樣貌。寓意夢想,但也擺脫不了空襲時轟炸機劃破天空的身形。
臺灣對二戰記憶的開始源自於空襲。1944 年底開始,盟軍對臺灣展開大規模空襲:臺北、臺南、高雄到全臺各地,戰爭第一次從遠方變成現場,謝仕淵說,「那是臺灣人具體感受到到底什麼是戰爭。」
然而感受和記憶終究迎來斷代,江昺崙說,「關於二戰的歷史,我們是在好萊塢電影啊、歐洲電影看到德國納粹、看到美國大兵去參加太平洋戰爭,但是我們幾乎沒有看過臺灣人在二戰的時候發生過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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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覽敘事從 1945 年的空襲揭幕,並與參訪者腳下的現代城市地圖連結,開啟島嶼 80 年的歷史旅程。(攝影:陳藝堂)

戰爭結束後,臺灣的命運、人民的日常,都進入新的階段,展覽團隊以造景打造出「空襲過後」的城市角落景象。(攝影:陳藝堂)
除了空襲之外,臺灣人也以不同的方式參與這些天空中的戰爭。1943 年,當戰爭如火如荼進行,一群臺灣少年們從公學校畢業,當中有不少人是懷抱著打造飛機的熱忱,從高雄登船往日前行。展覽中的大幅半透明裝置印著臺籍少年工們造飛機的身影,江昺崙提到《終戰那一天》紀錄片裡高齡九十多歲的東俊賢,在當時也是典型的例子:「他其實真的一開始就是喜歡飛機、想要造飛機,他覺得很帥。所以我們沒辦法幫他貼個標籤說,他其實就是想要為皇軍服務。」
這群少年工造的飛機沒有起降架,只能起飛,無法降落。少年們或許並不知道這是未來要用作自殺式攻擊的飛機「櫻花」,他們大部份人也沒有想過,「日本竟然也會投降。」

終戰前後的飛行夢想、空襲記憶與高座少年工。(攝影:陳藝堂)
1945 年 8 月 15 日中午玉音放送之後,「每個人內心的想法就開始不一樣,分化成無限多個版本。」年紀較大的人懷抱中華認同,自然希望國民政府盡快接手臺灣、從小就接受日本教育的小孩怎麼也沒辦法想像,具有強大實力的日本會就這樣輸了。或者根本沒有餘裕想像到身份認同的細節——江昺崙回憶,「看很多長輩的口述史,那一天不同人有不同的心境,大家想到第一點是這樣:我終於活下來了、那我要怎麼營生?我們該怎麼重建、復原?」
終戰第一天,臺灣人想的是,活下去。緩慢滑行。
懸於空中,冷戰未停
戰爭是否真正結束,從不是透過簽訂某個協定、或是領導人的宣言發表就足以證明。1950 年代至 1970 年代的冷戰局勢中,臺灣作為民主陣營前線,有義務地承擔起對抗共產中國、為自由世界蒐集情報的任務。天空再一次成為戰場前緣。
展覽第二單元「天總是攏會光 Thinn tsóng-sī lóng ē kng」,廊道裡一張張照片是冷戰時期臺灣空軍的特種部隊:黑蝙蝠中隊和黑貓中隊。這批重要的情報偵查單位,在當時配合美軍中央情報局,在中國防彈設備、雷達尚未發展蓬勃時,趁著黑夜或是降至低空,暗中潛入放有核子設施的甘肅、新疆等地,進行前線偵查。
為了取得重要情報,黑蝙蝠中隊必須極低空飛行以進行拍攝,「這真的是一個超危險的事情。」江昺崙形容,「他們就是一群被犧牲的人。」邱嫄珺補充:「他們為了要低飛輕便,飛機上是沒有搭載武器的,所以被發現的時候,他們沒有辦法反擊。所以大部份黑蝙蝠的陣亡率很高,因為他被發現後打下來,不是陣亡就是被抓,可以回來的人真的很少。」
身處民主陣營防堵共產擴張的第一線,黑貓和黑蝙蝠中隊的犧牲,換來的是美軍的技術提供。然而在冷戰年代,黑蝙蝠和黑貓中隊對大眾而言距離遙遠,照片搭建的時光隧道裡有許多更為人所熟知的反共符號:愛國獎券、文藝期刊上的反共文學、廣告看板甚至是存在於糕餅包裝上的反共標語。
然而這群反共飛行員的歷史卻比想像中更貼近——展覽現場之外,座落在空總附近的懷生國中懷生和國小,就是為了紀念黑貓中隊因公殉職的飛行員陳懷生。如今經過解密才得以昭告天下的過去,早就存在於生活中。
從臺籍少年工到黑蝙蝠、黑貓中隊,過往像是兩條歷史的平行線,尤其黨國時代的文化宣導篇中愛國教育,江昺崙說,「但問題是他沒有讓臺灣人理解、感受到,這些人真正的重要性是什麼。」
「以前像《筧橋英烈傳》這樣的愛國電影是會宣揚這些人,外省人看了會很感動,可是本省人的經驗是空襲、是修飛機造飛機,兩邊從來沒有對話過。我們從來沒有去處理戰爭、或者是戰後的經驗,因為戒嚴時國家叫你想什麼,你就想什麼,可是當你聽到對方的故事——比如外省人聽到少年工的故事,或本省人聽到黑貓黑蝙蝠的故事,就會覺得,啊我為什麼不知道你們這麼辛苦、發生這麼多事情?」
「過去的戒嚴是強迫我們接受那堆要死背的歷史,可是現在不是,我們現在是對話。」


黑蝙蝠中隊與黑貓中隊的歷史,呼應了空總的過往,帶領觀眾穿越動盪的時代。過往的報紙、漫畫、廣告與景點文宣藝文則讓人重新看見反共大旗下的日常。(攝影:陳藝堂)
我們去革命,我們去教育
備戰的姿態不只有對外的準備,同時也包含自身的強壯。整座島嶼共同打拚,從產業到體育,從政治到教育,為的都是邁向平權多元之路。每一段游移在展場布幕上的照片,濃縮出臺灣力爭上游的光景,耳熟能詳的水果王國、成衣王國、Team Taiwan、麟洋配、MIT、科技之島,都是世界認識臺灣的另一個名字。
在謝仕淵眼中,臺灣人的拚搏有來自向著戰爭而生的精神:「我們某種程度沒有真的脫離了戰爭。過去戰爭、或者即將要來的戰爭所促成的危機感,就是佈滿在那些小到標語、大到身體動員的行動,告訴你必須自肅、努力,然後我們努力做這些事情,最後的目的是要反攻大陸。」
「整個戰後,我們一直處在一個準備要戰爭的那種環境,也讓你培養出一個,時刻要面對戰爭的身體跟心理的條件。戰爭對於政治社會的影響,它如何激發出一個『臺灣人就愛骨力』、『伊就是愛拚』,連打棒球『嘛一定愛拚』。」
愛拚才會贏,陽光的口號背後也有陰影,邱嫄珺分享展覽名稱也由此而來:「之所以展覽要叫『骨力臺灣』,也是因為這 80 年,臺灣人要非常『骨力』,才可以從一個被轟炸、千瘡百孔的社會一路走到現在,那是很多人很努力一起——他不管在哪個地方——去完成的成果。」
江昺崙形容,終戰八十年對臺灣人而言像是「沒有跑過終點線的一場馬拉松」,終戰本質上更接近「中站」,所有的和平都只是短暫的停靠。展覽最後一個單元「自由 ê 島嶼,咱 ê 驕傲 Tsū-iû ê tó-sū, lán ê kiau-ngōo」,把題目留給了現時此刻的臺灣人:
「過去的戰爭我們有時候是不由自主——像日本人逼迫我們去打仗,讓我們捲入了戰爭;國民黨政府來的時候,也讓我們捲入了冷戰。可是我們現在面臨的危機、戰爭,是我們自己的——我們為了守護民主自由,為了自己的家園,我們自願去做一些努力、去奉獻。我們想要怎麼樣的臺灣,是我們可以選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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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座島嶼共同打拚,從產業到體育,從政治到教育,濃縮出臺灣力爭上游的光景。(攝影:陳藝堂)
而在選擇之前,有些事必須得重複地說、好好地說。2026 年初隨著《世紀血案》而開啟一波臺灣史補課潮,歷史大框架下的熟悉裡有著近距離的撲朔迷離,許多人是在看完展覽後才知道原來臺灣曾經有過這些事情,對於歷史的陌生不言自證。
邱嫄珺以自己的觀察為例,「再更往下一個世代,他們對於臺灣的過去、對於歷史的認知與感受和我們落差非常大,我覺得以我們的工作來說,就是要不斷地去說這些事情,說到大家都知道——要不要認同我覺得是另外一個課題,可是必須持續地去講。」
「聽說過一些威權時期受難的前輩,他們會覺得說,喔不要講啦、這件事情講出來,你們會覺得很可怕,可能就不敢做這些事。可是問題是,不講的話大家會不知道過去是一個什麼樣的時期、是一個什麼樣的過去——它不是一個沒有發生的事情。」
展覽現場,邱嫄珺看過許多觀眾現場就著展品,打開手機找資料、也有家長說故事給孩子聽。「還有位老爺爺來看,告訴我們說他的爸爸就是當時的盟軍、開著飛機來轟炸臺北的飛行員。後來他帶了整個家族一起來看展覽,講給他的孫子們聽,爺爺的爸爸以前做了這件事。」
回看一個展場能夠陳列出的史料有限,邱嫄珺感嘆,「如果我們能在這有限的篇幅,透過人之間的故事交流,去召喚出更多的歷史記憶並在這個場景中發生,那其實這個展覽的舉辦就有了存在的意義。」

展覽尾聲設置「我最想守護的日常」互動裝置,邀請觀眾寫下自己最珍惜、也最希望守護的生活片段,藉由分享,形成臺灣現今群像。(攝影:Juno Chiu)
展場最後一處的「我最想守護的⽇常」互動裝置,現場提供紙筆給參觀民眾,每個人都可以隨意寫下自己「最重要日常的想望」,在放置掃描台上掃描後,將被投影在大型螢幕上。
大螢幕上投出的臺灣日常五花八門:守護得來不易的民主、孩子畫的全家福、好吃的豆漿油條、支持候選人的口號,甚至還有人抄了《心經》。邱嫄珺說,「我其實每天在看的時候,都覺得形成的那個群像,它好珍貴喔。」
江昺崙也說起對臺灣人而言的幸福——「像鍘美藝術節,那就是我們臺南人這一個月很在意的事情,還有牙醫診所旁邊的鮮魚湯,我每天都會經過,大排長龍!你說新聞為什麼要報唐家泡菜炒飯?因為對臺灣人來說很重要嘛!」
「很多外國人來到臺灣不能理解,你們不是可能會戰爭嗎?為什麼現在在買泡菜炒飯?但那就是我們大家努力保護的,日常的幸福。」
那是臺灣如今自由的表徵,緊緊扣合我們所生長在自由 ê 島嶼這般精神。就如同「GOOD LUCK」的初心,是塔台在對飛行員送出最真摯的祝福,祝你好運,順利翱翔於這片民主的天空。


▍GOOD LUCK!骨力臺灣——終戰八十特展
展覽日期|2026.08.01~2026.11.15
開放時間|週一休館,連假正常開館 / 11:00~19:00
展覽地點|空總國家文化基地 古蹟大樓(臺北市大安區建國南路一段 177 號)
主辦單位|文化部
協辦單位|財團法人臺灣生活美學基金會
執行單位|宜東文化創意有限公司
➡ 展覽詳情請見官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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