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蘭肯斯坦在後室會遇見怪物嗎?──翟翱讀韓麗珠《縫身》
韓麗珠的小說常令人想到卡夫卡式的冷酷異境。在她筆下,人是不斷被異化商品化的存在物。一旦人的存在與物同等,其價值便需要再定義,「介於⋯⋯之間」因此成為韓麗珠的小說要義。小說家感興趣者,似乎是那難以一錘定音,意義延宕的閾限風景,單看書名,《輸水管森林》介於工業與自然,《空臉》是臉的存在也是不存在,乃至書寫中陰狀態我城的散文集也取名《黑日》、《半蝕》──太陽是黑的,侵蝕也只到一半。
2010 年問世的小說《縫身》,當然是韓麗珠美學的體現,但要我說,在恐怖片當道的今天重讀,《縫身》與《永遠在一起》、《愛你致死不渝》、《後室》,其實共享了同一種恐怖。那便是董啟章嘗謂,以隱喻的思考定義世界,觸碰存在本質對真空的恐懼。《縫身》觸碰的方式,便是一項讓肉身隨知識走向解體的工程。
敘述者所在之城,頒布了《縫身法例》,她無法下定決心是要接受手術成為連生人,或是維持「獨身」,為此,她展開論文研究。一路上,她遇見與之討論縫身意義又一起光著身子偷著樂的「微」;受敘述者景仰並打開她視界的「白」;設局與之縫身的「樂」;彷彿導師又似剝削者的腿子教授;以及曾經連生而後選擇獨立的姑母。可先留心的是,這些角色之於敘述者都有兩種身分:啟發她同時也束縛她。
而小說在章節之間穿插論文大綱、個案研究,混淆了文體──但在韓麗珠筆下,就連知識也真偽難辨。書中援引的大衛連治文《閱讀文化,窺看怪物》、馬田史釗域《一半:一體雙生的未來》、史蒂夫約翰遜《內在的力量》,皆查無此書。然而《閱讀文化,窺看怪物》一名,似脫胎自 1996 年出版的《Monster Theory: Reading Culture》,只是作者被換成了導演大衛連治文(David Lynch)。與此同時,書中又出現佛洛姆這般真實存在的名字。知識的疑陣,不只是主題,也嵌進形式裡。
當我們把敘述者的求道過程看成她在認識論上的追索,便可在韓麗珠寓言意味的文字裡稍稍摸清敘述者的焦慮與逃逸。小說從敘述者已接受縫身手術的倒敘開始,回溯她遇見腿子教授而展開論文。這論文過程本身就是試圖用知識安放本體的求道之旅。
微提出她對縫身的意見後,敘述者的反應,值得注意。前者讀完《瘋癲與文明》,認為人們縫身是為了排除異己,並說出:「每個人都活在自己的世界裡,為了避免發生衝突,假裝彼此是類同的人。」敘述者駁斥微──但與其說她抗拒微的知識,不如說令她不安的是微對於知識之掌握之決絕、言語的斬釘截鐵。「可是,如果定論從最初已訂立,便再也無法發現新的觀點。」「我和微便帶著不同的目的,約定一起出席那幾堂課,她為了確定自己的結論,而我為了找出那立論中的漏洞。」
之後,敘述者跟隨白,在城市的荒蕪邊緣見識到「那片寬闊得無法名狀的天空」,謂之「奇怪的藍色」。求道之旅在此轉為醫病之路。她對自身存在感到焦慮,生活的網開始瓦解,「洞口愈來愈大,我也快要從那裡掉下去。」而後敘述者為失眠所苦,尋求治療師,並在他的慫恿下、自報家門後,答應縫身手術。然而手術並未一勞永逸,反而因為兩個身體互斥引發膚疾。對本體的焦慮一路被病理化,《縫身》最大的悖論也在此。病理源於知識對正常/不正常的歸類,因此病理化看似是敘述者求道之旅的因(要找出病),其實也是結果(知識命名了她的病)──別忘了她說的:「為了找出那立論中的漏洞。」
當敘述者尋求切割之法,找上從事身體獨立的運動的姑母時,小說的追問急轉直下,成為試圖找出「洞」出現的原因──他人。
曾任模特兒的姑母「她和身上的衣飾填塞了台下眾多破洞般的眼睛」,說出:「模特兒工作總是一直被誤解,人們總是以為她們只是那個製造假象的工業裡的其中一員⋯⋯卻不明白,我們的首要任務,是應付無數渴求的雙目,符合他們的要求,但避免使自己消失其中,或使觀眾感到被侵擾。」在此之前,我們可以輕易把追求獨立理解為自由,但姑母的話透露:縫身也是為了逃避自由。
拒絕立論的敘述者是否為姑母打動,小說並未明言,但隨後,她便下定決心分割自己,不只是脫離連身狀態,而是徹底碎片化。敘述者試圖透過知識確認自身的工程,最終並未由論文完成,而是走向表面上自我的消散。「我的身體躲在一件連衣裙裡,我的靈魂躲在一具軀殼裡,我躲在靈魂裡。」這句在小說前半出現的話,在最後獲得了實踐。
《縫身》用追尋知識的過程拒絕知識的捕捉,辯證自由與逃避自由,如同小說不時出現的鏡子與「個案研究二」出現的如鏡之湖:人們透過鏡面照見的,是獨立的自我?還是發現自我的雙生?
回到小說成書時間,香港正經歷金融海嘯的失業潮,「我城」逐漸因為經濟理由被縫合在更大的主體上,《縫身》誠可用政治寓言解讀。但它真正不凡的是,在死硬的法案與制度之上,召喚知識的幽靈:如果連敘述者「我」都無法確證關於自身的知識,那麼施加在「我」身上的權力,又如何確認它所治理的究竟為何?
「我是你的創造物,和你緊密地嵌合在一起,唯有毀滅我們其中一人,才可能切斷你我之間的連繫。」《科學怪人》中被造者對著他的造物者如是說。《科學怪人》將散落的屍體縫合成一具身體,諷喻知識的傲慢,《縫身》看似是它的倒反,在意義的中介中抗拒固化。但小說敘述者不只是法蘭肯斯坦的逆反──如同每個角色都具有雙重身份,她是研究怪物的人,也是最後被製成標本的人。
《縫身》肉身示範當代恐怖中的真空。如果在後室,法蘭肯斯坦遇不到怪物,他只會在如鏡的湖面遇見自己,被風和魚切割成無數碎片。一切堅固的,都得疑心。
《縫身【久別重縫‧線製版】》
作者| 韓麗珠
出版社|木馬文化
出版日期|2026.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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