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惡意沒有形狀──《泥面人》

如果惡意沒有形狀──《泥面人》

作者BIOS monthly
日期28.10.2026

王啊,你夢見一個高大宏偉、極其明亮的塑像站在你面前,相貌可怕,有純金的頭、銀的胸和臂、銅的肚腹和大腿、鐵的小腿和半鐵半泥的腳。在你觀看的時候,有一塊非人手鑿出的石頭打在塑像半鐵半泥的腳上,砸碎了腳。鐵、泥、銅、銀、金隨即粉碎,猶如夏天麥場上的糠秕,被風吹得無影無蹤。但打碎這像的石頭變成一座大山,充滿整個大地。

──舊約聖經,但以理書第二章

看完《泥面人》,首先被老掉牙的愛之尊嚴質問煽動,跟著嘿嘿裝笑:從今以後我醜了,你還喜歡我嗎?

答案是 NO。則可預見的某種未來裡,問者深感這輩子毀了、沒救,決定去做醫美。

「嘿我全身上下的細胞從此都會方法論演技啦!」做完破天荒的奈米級非法手術,《泥面人》的主角,毀容演員麥特哈根開心如是。

演戲的人尚不知自己講得話抓馬過了頭,成真了可是要背負深重代價的──奈米即 10 億分之一,從那樣的尺度活耀了周身少說 37 兆個細胞、37 兆種戲份。戲子的身是演藝的命,體內一下子簇集 37 兆個詞根 δράω ,鼓譟著 to act and to be。

這般使命必達的運度、瑪莉雪萊也沒想像過的浮誇,也是另一種泥面人式的影史場景:1931 年的電影《科學怪人》,肉體恐怖的影像老祖宗、抓馬神句之源,科學家沛然斂容,驚呼「it’s alive!」

替泥巴解夢

*以下提及作品劇情,在意者請自行斟酌閱讀*

牽動 37 兆個細胞的心靈風暴,更俗易的說法是:顏值乃戲子的靈、戲子的徽號。

肉身幻化消解顏值焦慮(一如片尾說來從容的金句:就是張臉罷了),但超能解鎖之前,毀人美貌的快感首先是詭詐的幽默。鎂光燈下,金髮演員頂戴一張肉褶堆成笑浪的臉蛋(選角即成意象!),演繹顏值浩蕩的波峰浪谷。此後他被黑道無情、診所無德、摯友無義、體制無仁次次削虐,一張劃爛的臉是劃開復劃爛復開,笑浪一線線坍疊成肉襞的橫豎撇捺,分不清鼻翼淚溝眼袋眼瞼。

麥特哈根的際遇很殘酷,卻又預演著他性格中挖苦與敗德的傾向。故事故作簡筆,勾勒這名演員出生貧寒、頂著好臉一路上爬。狗仔深挖他昔日的醜聞,電影卻又就此懸置了證據,不給觀眾檢證是非的機會。麥特哈根原本就灰色的人生致理,正是皮相(表象)為先而不固守立場。但若以此反身檢視,他的行為曲線正好是德行決定於顏值:面「善」則為善,面「惡」則行惡。他功利的人生都活在皮膚上。

 《泥面人》是壞人的故事,但早在人壞掉前,明星面相是浮木般脆弱,早已預報了他翻臉如翻書,一跤就要跌得深。

電影編劇麥可弗拉納根深深為布魯斯提姆的《蝙蝠俠》動畫觸動,這才動念寫就一個毀人美顏的劇本。提姆的劇集將泥面人的傳奇冠名〈泥足的偉業〉(1988)──Feat of Clay ,諧音諺語 feet of clay ,典出舊約聖經但以理書,尼布甲尼撒二世夜夢金屬血肉五類,是為金頭夢,銀胸銀臂夢,銅腹銅腰夢,鐵腿夢,鐵足摻泥夢。

解夢者稱鐵足摻泥則大廈將傾,泥的軟塌是為盛世隱患,後世的文字遊戲卻重新指認成「演技者的偉業」,這便是動畫的幽默、演藝的人性、泥面的本質了。

「軟塌塌的偉業」一語,叫人慵想著最豐盈的視覺物性。細看提姆的招牌繪柄,泥面人的輪廓線是每秒二十四格靈動、曲扭的幾何紋絡,其實是美日動畫混血的產物。

提姆小組當年的合製夥伴是因《阿基拉》聲名大噪的日本公司 TMS Entertainment ;黏土變形與金屬物混成的動態神似阿基拉的力之洪流,攪和著氣盛人心與肉體畸變。艾森斯坦往昔迷戀動畫造型的洶湧生命力,用過一個可愛的理論詞是「plasmaticness」,翻成中文是繞口的「原生質性」,說的卻是動畫的輪廓線顯露出生命體的流線與動感。古希臘修辭學裡,一個重要的關聯詞是 plasmatikos(πλασματικός),意思是虛構、模塑與模仿,日後成為醫學形容詞 plasmatic,指涉活細胞的漿體。

泥面人的變形還承載著更複雜的身心聯動。麥特哈根不能是火人、水人、沙人或隨便某種自然人,他只能是泥面人,因為唯有黏泥是材料科學定義中的黏彈性流體(viscoelastic fluid)。

材料學家也用「記憶」(或造型記憶)一語指涉泥的物性癥貌,所以「記憶」值得粗寫與括號,因應著心物二義的諧音把戲:黏土塑型與軟塌的施力流動、撤力回彈,也是物理形象的心靈投射。猶太傳說中的泥魔像(golem)以定型物為靈魂的受器,然而泥面人是「活」黏土,是 viscoelasticity 的物質應力之於 memory 的心智感性,身心隨興疊加與延展,就算體液濺撒身外,憑空收放也只在一念間。

虐待一球泥巴

從心與物之「記憶」出發,提姆的動畫給了電影另一縷揮之不散的視覺靈感,關鍵詞是「嗜虐」(sadism)。

〈泥足的偉業〉收尾處,蝙蝠俠拾得泥面人遺下的泥質團塊,用電擊驅活,驗證泥面人是生是死。電影中,掌握麥特哈根生死的依然是電擊,因為科學家設置的保險措施能中斷奈米細胞的能源供給。

光電驅動的觸媒意象串聯起泥土變形的辭源史:電擊替泥面人注入超載的生命力,使他變化失控。在更深層處,吸引我的是動畫當時隱約承諾、日後電影才因分級解禁而兌現的種種惡德趣味。

在支配與服從的語境下,電流刺激神經與肌肉,那些麻痛感、肉體縮張都隱隱有逾越/愉悅的潛能。電影後半,明明該是恩怨深重的星海沉浮、復仇大戲,嬌美的金髮男子再次踏入仇家俱樂部,卻在迪斯可球下陰笑著旋舞跳躍、風靡全場,配樂還是黑人歌手巴克貝傑爾(Perk Badger節奏鏗鏘的名曲〈為所欲為〉(Do Your Stuff) 。

為所欲為、真正拜服於惡劣品性的心騷即變形──泥面人自由的身體,可以是影像技術的一種修辭。在動畫中這指涉著線稿的靈動,電影則是麥特哈根解放復仇身心後,那些雜沓多元的調度手段。他時而幻化成他人潛行跟混淆(替身與演技的魔法),時而扭曲、擴張自己的肢體為武器(特殊化妝的妖術),而握手可以是刑求、共飲可以是背叛(敘事期待的顛覆),就連面容尊嚴的質問,原來也會瞬息幻化成狎玩與快意,比愛倫坡的《紅死病的面具》更幽默,卻又比《摩登大聖》(?)更惡劣。泥面人順從自己的惡念畸化,泥面人的電影《泥面人》亦然。

弗拉納根嘗試改編過《紅死病的面具》(網飛版《亞瑟府的沒落》),但導演詹姆士瓦金斯恐怕才真正理解嗜虐的吸引力何在吧。專擅哥德與恐怖的瓦金斯,往昔馳名的《獵人遊戲》(2008)就幹了一件大事:日耳曼美男麥可法斯賓達被綁上梁柱,給一群歐陸惡童團團簇守著挨刀子。

就此來說,《泥面人》最終的關鍵詞或許是淺薄(shallow)。它不給出什麼深邃的教誨,卻體現出一切界線皆皮相之淺的精神與世界觀。麥特哈根走向自己迷戀的女子,用方法論演技的非人溫柔之聲,說著「我本無皮相,可以任意褪去,再著裝」。

每次微觀拍攝泥人的變形,電影也都實踐著類似的微型工程,改變觀眾慾望的指向──原來在不幸超載後,生人的惡意與幽默會是皮膜一般,薄而黏彈。

#DC Comics #超級英雄電影 #泥面人 #DCU

BIOS 通訊,佛系電子報

撰稿桑妮
劇照提供華納兄弟
核稿編輯陳劭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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