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博士班能唸嗎?唸了會怎樣?──李麗美讀《我的博論日記》

人文博士班能唸嗎?唸了會怎樣?──李麗美讀《我的博論日記》

作者李麗美
日期16.03.2026

聽說你想讀博班?拜託先讀這本書。若問誰懂讀博苦?一生淚推蒂法恩。

「蒂法恩」何許人也?《區判》漫畫版的畫家與作者。但其實完全由她一人原創的出道作《我的博論日記》,更是鋒芒畢露,令人拍案叫絕、終生難忘。蒂法恩文學博士班讀了三年,在學業與打工的雙重夾殺下,硬是發展出第 N 專長,以漫畫的形式記錄博士生瞎忙、崩潰並讓周遭人難以親近的日常生活。在網路世界引發許多共鳴並獲得出版合約後,她毅然決然當了學術界的逃兵,全心全意改當漫畫家。

我的天!有這樣奇特經歷的人,作品怎能不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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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最耐人尋味的是,蒂法恩為什麼放棄學位?是博士論文太難寫,還是一紙書約比「成為大學老師」來得誘人?我得說,這個問題的答案,完全可以由《我的博論日記》見出端倪。

這裡我不妨劇透一下吧。書末,主人公珍妮跟同門學姐在街頭的一場抗議活動中偶遇,於是找了地方一起坐下來聊聊。學姐雖然旨在跟準博士珍妮炫耀自己應徵上大學的助理教授了,卻也讓珍妮與讀者意識到,這是一件多麼艱辛、多麼難得、多麼幸運的事。

學姐曾被告知,「您是本研究領域第 10436 號候選人,每年會釋出一個職缺」,「要是覺得這數據太過嚇人,您也可以申請國外的博士後研究人員,或者重新從兼任教師開始做起」。「兩種選擇都很不穩定,而且任期從不超過 10 個月,但不失為一項等待正式職缺的好方法」。

能怎麼辦呢?現實世界中人文學科的大學專任職缺,確實就是如此罕見且競爭者眾。漫畫中,學姐應徵的其中一所大學,其實內定了某位人選,這位人選在事前不惜運用某種特殊手段,讓徵聘公告完全照著他的履歷來量身打造。

但該位認為自己「穩了」的人選沒想到,半路居然殺出學姐這個程咬金。別看學姐有點討人厭,她可不是個省油的燈,她在讀博時做了超多工作,在高等政治學院兼過課、去亞洲國家教過書、給學習障礙的成人上過一年文法課,然後還受過非洲哲學的訓練,反正公告上列出的條件,她和原本內定的人選一樣完全符合。最激勵人心的是,她還比內定人選略勝一籌,多了一個他沒有的高等師範學院學位。於是最後,由她脫穎而出,拿到那個令眾人垂涎不已的教職。

裡面的水很深⋯⋯

但我想提醒讀者的是,在現實世界中,大學並不總是錄取最傑出、最有能力的博士。學姐自己也跟珍妮說,「博士畢業後的就業市場,就像戰時的無人區,毫無規則可循。」歐美國家距離我們有點遙遠,我直接貢獻一個台灣的實例吧。

話說有位文學博士,和漫畫中的學姐很像,也是在博士班就讀期間累積了不少同儕間少見的資歷,例如,在期刊與研討會發表了多篇論文、當過系所助教熟悉各種高教行政、擔任過老師的研究助理一起執行過數個大型研究計畫、在頂尖大學與科技大學都教過課能應對不同程度的學生、每學期期末的教學評鑑也獲得學生給予的超高分數。此外,這位文學博士在畢業前就拿到了教育部頒發的講師證書,也曾囊括文學獎首獎,還累積了第二學術專長,和其他學者專家合著了一套教材,有不少教學機構和學習者採購使用。在某次應徵一所國立大學的過程中,她的履歷得以從近百份應徵資料中被挑選出來,名列進入面試階段的十幾人之一。

在每人僅有的短短二十分鐘之內,她的試教內容以及與面試委員的問答顯然獲得認可,總之最後是由她一人拿到該系所的提名,而該系所也將此人事案繼續往上送至院級與校級會議加以討論。

可惜,此一人事案在最後一個關卡上出了意外。

據說有幾位重量級人士主張,現任校長任期已不滿一年,聘新老師的權利應該留給日後的新校長行使。因此,這位文學博士應徵這所學校不幸以失敗告終,該系所急需新老師來處理與解決的問題被延宕,各層級的教職員包括校長白忙一場。

我從哪聽來的這件事?呃⋯⋯,這不是「聽來的」。

故事中的博士苦主⋯⋯,就是不才在下我本人。

歡迎來到「高級」大人的世界

但我之所以願意透露這件事,並不是要抱怨或控訴任何人,我想表達的僅僅是,高教圈這個環境裡,多的是外人不知道的鬼故事。

我也曾理所當然的認為,大學最需要的就是最會作研究、最會教學、對學校發展和對學生學習最有幫助的老師。是這樣沒錯,但不是這樣。

當初通過系所教評會提名的那一刻,我暗自慶幸過社會還是有相對公平公正的地方,我和該系所沒有任何淵源,我也沒什麼背景,但我靠著自己的實力拿到這份工作了。

事實證明我無知得可笑。(初級大人無誤。)

在該次事件中,一個已經依程序推進、且為解決系所及學生困難而設立的職缺,在權力更迭的時機點上,似乎被某些人視為可占為己用的高價資源了?系所發展的瓶頸及學生受教的權益,看來並不在這些人的考量之中,他們只想盡量最大化自己和自己派系的利益。

當時的我無暇憤怒也無力感嘆自己只差這麼一步就能結束流浪博士的生涯而有一個棲身之地,只能盡快打起精神繼續尋找別的機會。如今回首往事,我更沒什麼情緒起伏,也看得更為透澈,這就是大人的世界嘛。大人的世界裡就是存在一些「尋租」空間,自然而然會出現一些尋租者,或一些尋租式行為。

高教圈並非世外桃源,高教圈並不自外於大人的世界。

失之東隅,收之桑榆,我後來在別的學校謀得一個「專案」助理教授職位,一年一聘,意思是,個人表現、校方好惡、經費有無,都會影響專案教師是否能被續聘。雖然整體而言缺乏保障,但能有一個地方讓我暫時安頓下來發揮所長,我已經非常感恩了。況且,對比我其他必須奔波數所學校兼課為生的友人,我也算幸運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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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學老師」的職業聲望與社會地位的確值得嚮往,可人文相關職缺之少、競爭門檻之高、競爭人數之多、看似有規則實則有太多規則不適用的模糊空間,使得諸多人文博士注定在這條路上居無定所,無枝可依。蒂法恩選擇「離開學術界」,轉行畫漫畫、當畫家與編劇,在我看來絕對不是懦弱、放棄的表現,而是再勇敢與再理智不過的行動。

理工有薪水,人文靠自己

在法國,理工科博士生有政府或企業的資金浥注,讀博就等同一份正職工作,每月有薪水可領、也享有社會保險等福利;但人文領域的博士生,基本上只有極少數能獲得資助,如果本身不富裕又沒能取得資助,漫長讀博生涯所需的生活費用,就得和漫畫中的珍妮一樣,自己想辦法。

在台灣的高教圈裡,理工科的博士生雖然不像法國或歐美其他國家一樣,會被社會、被校方視為高級人才、高級僱員,但不少人也都領有指導教授從他研究經費裡支付的工讀金;幫教授所做的事,通常也跟自己的研究題目有關,不像大部份人文博士生必須到處兼課打工才能支撐整個讀博期間的花費。

平心而論,有兼課的機會並非壞事。兼課除了有收入,也能累積教學經驗,而教學經驗是能寫進履歷裡的。但兼課(事前需要備課)和其他與研究無關的兼差,也會嚴重耗損博士生的時間體力,導致博士生難以專注於博論的撰寫,從而拖延了畢業的日期。

越拖延,要花的錢越多;為了賺錢,越拖延,《我的博論日記》裡的珍妮和當年的我,就是掉入這樣的惡性循環裡。幸虧政府近年來已注意到這個問題,國科會及中研院都設有專門經費用以補助人社領域的博士生,希望他們能專心撰寫論文。可惜依據辦法,兩者的補助金都只給一年而已,且名額極其有限,或許可以試著再大方一點?

總之,人文博士生在就讀期間面臨的種種壓力,以及在各方壓力夾擊下無法停止的自我質疑、焦慮、崩潰,又反覆把自己和論文重新拼湊起來的過程——包括,指導教授可能只顧自己的發展沒有給予學生足夠的關注與協助導致學生只能獨自一人在迷宮中摸索的無助;還有,眼看同齡人紛紛解鎖人生成就,結婚、買房、加薪、生小孩,只有自己原地踏步一事無成一無所有像個廢材的困窘——在《我的博論日記》裡都有刻畫,而且深刻、寫實到看得我快要 PTSD 發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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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博可能是訓練,也可能是創傷

什麼?不就是花點時間作點研究、寫本論文,為什麼會搞到有創傷?為什麼也稱得上是一種創傷?

我不怪有此疑惑的人,或者說,在某種程度上,我甚至羨慕那些不懂的人。假設你是那個不懂但有興趣一窺究竟的人,真心不騙,《我的博論日記》恰好就是最適合你、最生動活潑也最淺顯易懂的入門書。

早些時候,我曾簡短概括此書的價值——

「它是所有嚮往博士光環之人的一劑預防針,『勸退』的作用未必百分百,但能讓眾多學子在就讀前先有點心理準備、知道有可能會遇上哪些狗屁倒灶的事,卻是我敢保證的。它同時也是在讀博士生的最佳慰藉、隱形知音,爸媽親友、三姑六婆無人知曉的、難以言喻的痛苦、孤獨、茫然,書裡都一一具象的描述了、傳達了。此外,它還是我等走過這條『天堂路』的過來人的時光機。唉,那些年我們一起受過的折磨,從沒讓我們更強大,只讓我們比起同齡人更蒼老、更需要養生吶。」

而此刻,數不清第幾次因為翻閱本書而百感交集的此刻,我覺得蒂法恩畫出《我的博論日記》的舉止,儼然堪比麥田守望者的義行——

無論如何,我總是會想像,有那麼一群小孩子在一大片麥田裡玩遊戲。成千上萬個小孩子,附近沒有一個人——沒有一個大人,我是說——除了我。我呢,就站在那混帳懸崖邊。我的職務是在那裡守備,要是有哪個孩子往懸崖邊跑來,我就把他捉住——我是說孩子們都在狂奔,也不知道自己是在往哪裡跑,我得從什麼地方出來,把他們捉住。我從早到晚就做這些事。我只想當個麥田裡的守望者。

——《麥田捕手》(沙林傑著,施咸榮、祈怡瑋譯,台北:麥田,2017年。)

太多年輕人像《我的博論日記》裡的珍妮一樣了,只因為原本的工作不甚如意,或是不曉得要做什麼工作,或是在老師的鼓勵之下而讀博。文科學生尤其純真、尤其充滿遠大的抱負與對未來的美好想像,沒把人生與社會的殘酷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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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為過來人,我怎麼會不知道文史哲這些個學問的迷人之處?我怎麼會不想要一輩子皓首窮經殫精竭慮燃燒自我將經典發揚光大的同時也深受經典的滋養與救贖?我怎麼會不明白一個明顯與同儕格格不入在茫茫人海芸芸眾生裡又平凡至極的年輕學子居然能受到老師的欽點被老師說你很有作研究的潛力是一件多麼讓人激動、多麼容易讓人對這位老師崇拜不已死心塌地的事?

我懂,我都懂。顯然交出《我的博論日記》這本漫畫的蒂法恩也懂。

然而,在少子化、大學越倒越多的這些年以及接下來的很多年,人文博班讀下去簡直與盲目跳懸崖無異,除非讀的人一開始就把找不到大學教職的可能性,以及一般職場老闆顯然也很不愛僱用人文博士的慘況列入考量。

由此角度而言,蒂法恩和她的《我的博論日記》,確確切切可被視為年輕學子的守望者,並且完全具備守望者的功能。

守望者不想阻止你,只想你了解風險

我是說,涉世未深的孩子都在狂奔,也不真的清楚自己是在往哪裡跑、有沒有出路、會不會不小心掉下懸崖萬劫不復。

說出來不怕你笑,我輩眾人可是在學術界被當成免洗勞工多年傷痕累累一身病痛才終於幡然醒悟決定翻開克里斯多福凱特林《離開學術界》試圖尋求一線生機啊,所以我實在欣慰我年輕的台灣後輩們在此時此刻,終於有了中文版的《我的博論日記》可以參考。

當一個理想性十足的文科生在報名博士班、踏進學術界(在底層掙扎求生)前,《我的博論日記》,這本蒂法恩提煉眾多人文博士生切身血淚而成的漫畫,能讓這個人先停下來,用力撐開雙眼、看清他將要陷落的地方。於是他有了機會,可以充份思考這個投資值不值得、可以衡量自身的條件與能耐能否應付各種迎面而來的試煉。

然後,他再決定,要不要跳下這個懸崖、要不要賭上這麼一把。

正因為深思熟慮過,所以無論將來結局如何,他都無怨無悔甘之如飴,從從容容游刃有餘。

蒂法恩功德無量,守望者一生平安健康(合掌)。

 

《我的博論日記:學海無涯,回頭是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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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蒂法恩.里维埃 
譯者|陳震峰
出版|貓頭鷹
出版日期|2026.03

 

#我的博論日記 #學術研究 #漫畫

BIOS 通訊,佛系電子報

撰稿李麗美
圖片提供貓頭鷹出版
核稿編輯吳浩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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