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狗、傷口、嘔吐物──專訪廖苡辰:我想給你看痛的東西

小狗、傷口、嘔吐物──專訪廖苡辰:我想給你看痛的東西

作者BIOS monthly
日期11.06.2026

◇ 攝影師/畫家廖苡辰透過作品處理身體、慾望、傷口,文章收錄部份攝影作品、插畫作品,皆有直接的性徵、性愛描寫,在意者請斟酌閱讀 ◇


如果多年前你曾在 Tinder 上滑到叫做「誰在找小母狗」的帳號,那有可能是廖苡辰。

小母狗是 litterally 小母狗,名叫皮蛋,某天北藝學妹撿到後向她求助,便短暫當起皮蛋的中途之家,後來找到北藝大餐廳的廚師願意收留,結果皮蛋闖禍撞他阿媽,「他跑過來說要退養,我說,不行啊!」

記得那陣子,為了幫皮蛋找歸宿,每一張能放的照片都換成了皮蛋。

照片裡,閃光燈直打,皮蛋的眼睛是青色,鐮刀耳尖牙齒,近看可愛,遠看卻像惡魔。那成了我們選作《算了啦!》特刊封面的第一張照片。 

If you see something that doesn't look right

廖苡辰是迷戀未知的人。從小在雲林長大,那是一個「已知到不行」的地方,「它有很多很可愛、很好的部份,可是它是固著的,我非常害怕固著的東西。」

「當我知道那是已知,就會產生一種盡頭感。盡頭感連帶會有很強烈的死亡感。」

國中到高中都唸同一間,所有人一起直升,每天走同一條路上下學,她說那是太 extreme 的人生,宛如迴圈,「我覺得很不堪——但不堪的不是那些『一樣』, 不堪的是我竟然會產生無法忍受的感覺。」

排斥已知,進而喜歡上了人。對她來說,「人」指向了真實的接觸面,「就像⋯⋯它是一個窗口。」而攝影,是讓窗口成為窗口的方法。

她用底片拍下眼睛縫壞的熊布偶,馬桶裡新鮮的嘔吐物,前伴侶摔車後被刮下一整片的皮膚,或是深夜在大馬路上偶遇的死去魟魚。對於被規束乾淨的現代生活來說,這些破綻,都是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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苡辰'𝙨 𝙢𝙪𝙧𝙢𝙪𝙧:剛念碩一時是個 emo 研究生,所以就把最符號的那些東西都丟進水槽裡(不過肯定是心情不好的時候拍的),但 love world 是因為小時候媽媽都買那間跟麗嬰房的童裝給我穿~(愛的世界現在好像已經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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苡辰'𝙨 𝙢𝙪𝙧𝙢𝙪𝙧:有一次莫名的被找去拍里民辦桌大會,非常好玩,辦桌很好吃,抽獎也很荒誕,主委還在台上頒發小朋友梅酒,我玩得很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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苡辰'𝙨 𝙢𝙪𝙧𝙢𝙪𝙧:二十幾歲新北投的家大家都有點隨意,所以偶爾碗會堆著生態池。那天經過時發現我做的不快樂人臉陶碗也浮在裡面,有點好笑就幫它拍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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苡辰'𝙨 𝙢𝙪𝙧𝙢𝙪𝙧:深夜在基隆的崁仔頂遇到的大魟魚,但旁邊經過的人視若無睹,也沒有在販賣,也沒有主人(?)一度覺得太魔幻,深夜在加油站遇到蘇格拉底大概也是一種脫離現實的感覺(不知道)

她記得小時候有一台 CCD 相機,其中一個功能叫微笑濾鏡,國中去日本玩,路過候選人頭像陣列的公設佈告欄,從觀景窗看出,正經八百的候選人全都張開 105 度完美笑容。

世界露出破綻的時刻,成了她往後影像創作的註腳。「我在拍的,是被體制化的日常包裹住,可是社會的潛意識突然在這之中露餡了,這樣不合理的、脆弱的瞬間。」

我們將她的底片創作應用在新刊《算了啦!》之中,從封面、插頁攝影集延伸到《這段請剪掉》的包裝盒,那些被品牌化的生活雜誌亟欲清理的瑕疵,反過來成為生活風格雜誌的主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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苡辰'𝙨 𝙢𝙪𝙧𝙢𝙪𝙧:我偶爾也滿喜歡拍自己的嘔吐物(因為身體不好蠻容易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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苡辰'𝙨 𝙢𝙪𝙧𝙢𝙪𝙧:也喜歡拍流動的水以及各種突兀地在台島的西式雕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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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月前,我請她幫《算了啦!》裡插頁的攝影集取名,她傳來一段倫敦地鐵的官方廣播影片,裡頭不斷複誦:If you see something that doesn't look right。

「我覺得是因為如果它直說『遇到危險』的話,你可能會自我審查說,到什麼程度才能算危險?但如果是 don't look right 就是隱約覺得不太對。」真正的炸彈畢竟不會以炸彈的樣子出現。

遠離藝術

廖苡辰另一項專長是畫畫,與攝影一樣都是視覺藝術,但基礎不同,「你畫圖雖然還是會有一些參考,可是終究你是上帝,你愛幹嘛就幹嘛。」

攝影裡,當不了上帝。「我拍的東西,必須要先有這個社會它才成立——別人習以為常的、最普通的場景,那種脆弱性不一定會被看見,可是我在攝影的時候⋯⋯我就像是那隻上山採松露的豬一樣!」

「如果現實沒有一個這樣的東西,我沒有辦法把它處理成看起來不是那樣、但實際是那樣的東西。」當一隻找松露的豬,也必須先有松露才行。「我很喜歡一個虛幻的界線,有點像套一個東西讓它變得很不真實⋯⋯可是,終究它是很硬的真實。」

有段時間她愛拍廉價汽車旅館,其中的生命力來自破敗,「廉價旅館有一種衰老的哀傷,也許八字比較輕的人更能感覺到⋯⋯ 走進去之後你好像就可以看到以前、然後看不到以後。」洛可可混搭賽博龐克讓人不知所措的裝潢,或曾看過一台賓士貫穿建築物等浮誇主題,「開始學視覺藝術之後,學院裡的語法通常都能預期,可是唯有不屬於藝術體系的人,不用遵守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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苡辰'𝙨 𝙢𝙪𝙧𝙢𝙪𝙧:離開台灣前在新北投住了五年,當時在路邊看到太喜歡所以硬是搬了回來,因為是紅色,最後都是各式各樣的狗在坐,背後的紅牆也是喜歡紅色漆了一整面,退租前在牆上漆了再見北投才漆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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苡辰'𝙨 𝙢𝙪𝙧𝙢𝙪𝙧:我的小狗五百塊,在北投臉書社團看到有人說稻香路往山的方向有沒有人小狗走丟,因為長太可愛了不小心把他帶回家想說照顧一下幫找新主人,就這樣過了七年(附圖裡的黃瓜是他的阿姨 aka 我的大學同學從美國帶給他的禮物)

她拍下在中餐廳工作的阿姨、台中路上的扮裝聖誕老人、夜裡卡車上的雞籠、老人群聚的公園跑馬燈閃爍字樣:「一生幸福,好奇吸毒」⋯⋯遠離藝術的地方,有比藝術更藝術的。

一開始拍照也是如此。為了遠離藝術。

「我不知道你畫畫會不會因為畫不好而恨自己?」那年她從北藝大動畫系畢業、考上美術系碩士,她卻想著要逃。「北藝大如果有七十個人唸美術系,裡面出一個當代藝術家已經非常多了。這麼多年我在想,究竟是怎麼樣人最後會是藝術家?」

「畢業的時候我有一個清楚的回答:最後能成為藝術家的人,是能夠注視自己有限的人。可是我不能。」

注視有限,從實務上來講,是理解到自己的短處,因而理解如何組織團隊、與周圍資源斡旋,構築出作品的規模;但最根本的,是內在的平衡,「才華是一件事,可是很多人的才華是跟毀滅綁定的。毀滅就是一個不遠的東西嘛,怎麼可能長久?」

「只要第一時間我畫出不滿意的畫面,我就會人仰馬翻,非常批判我自己。我今天這張畫不好,我就是一個垃圾——這件事太辛苦了,我只好學會怎麼逃離現場。」

如何逃離?就是底片。等待底片送件、沖洗、上傳的時間,人已經不在原處了,「你沒有辦法在當下有情緒去攻擊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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苡辰'𝙨 𝙢𝙪𝙧𝙢𝙪𝙧:24 歲時第一次去歐洲從巴黎帶回來的感覺有厄運的熊娃娃,非常喜歡,但後來就不會鐵齒了大概也不會買感覺會衰的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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苡辰'𝙨 𝙢𝙪𝙧𝙢𝙪𝙧:本來是想拍禿頭沒錯,但遮禿頭這件事好像更禿一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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苡辰'𝙨 𝙢𝙪𝙧𝙢𝙪𝙧:我好像是個看到紅色就會不自覺地按下快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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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問她,可是拍久了,不會又把拍照當作藝術創作的一部份嗎?她說沒那麼宏大,至少目前還沒,「就像你寫作,寫作會不會讓你感覺——俗套一點說,你感覺到脈搏?你感覺身體的細胞在流動?你感覺活著?拍照拿著相機在街上對我來說就是,很明顯地活著。」

那是一種篤信。

「我從來都沒有偏財運。不買刮刮樂、不買彩券,可是拍底片就很像,買彩券的時候,中了。底片其實是一個預測未來的東西,就算我從觀景窗看見的也不全然是這樣,但我會知道其中的轉換——」廖苡辰不輕易地說這是「運」,但也不認為有一套邏輯嚴謹的算式,「更像是魔術吧!」

檔案送來,成品和按下快門時構想的一樣,甚至更好。欣喜之前,是先為魔術的成功鬆一口氣,「這不是天份,就是練習。像是我愛它,有一天它愛回來了。」

然後她說,你不覺得底片就很像奇蹟嗎?

「就算你走在我旁邊,我說等一下我要拍照,你就算看著我按下快門的全程,但可能看到我最後洗出來的東西,你可能也會覺得:奇怪?當天明明都有看到整個現場,可是其實根本就沒看到這個。」

但就是這樣死去了的已知裡,硬生生多出來那一塊未知。奇蹟降臨。

拍骨灰罈跟拍做愛沒什麼不一樣

如果底片像奇蹟,那在德國吃一碗河粉,大概就用掉了三十六次奇蹟。

畢業以後她踏尋未知,流浪英國、德國,企圖在高物價的歐洲拍照維生——維生?「呃,就是一個亞洲女人在奮力想辦法啦!」

亞洲女求生記第一步,是在交友軟體放上自薦文案。她揣想,能對性有明朗慾望的人,或許也有記錄自己的性的需求。漸漸真有欣賞她風格的人找上門。她拍過婚紗照、肖像照、情侶照,偶爾回台灣也幫我們拍過專訪照

期間也拍裸體人像,「很多人找我拍單人裸體,是在處理一段他和自己的關係。」有人希望可以紀念身體,有人希望透過她的眼睛重新看見自己,當然也有的意在展現性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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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有情侶找她拍攝性愛過程,但鏡頭對準的不是性,是生活。「我終究只是在記錄他們。比如一整天的約會行程,先去遊樂園、還跟他們去超市買菜,在這裡面,做愛的份量對我來說沒有不一樣。」

「我拍攝骨灰壇、別人的葬禮、或是拍你後面的雜誌、拍一瓶水,跟拍做愛沒有不同。不曾接觸的的民眾可能會有一些獵奇的想像或疑問⋯⋯可是譬如說大家每天看A片,你覺得專業的A片導演在拍攝現場會很色嗎?可能也不會吧。他拍廣告跟他拍那部A片,終究就是影像工作。」

何況她也不自比A片導演。在性事現場,她記錄,不引導,一切由信任而生,「他們信任我的美學,而且通常我會先跟他們相處過一陣子,所以我也信任他們。他們會相信他們在我前面都是好看的;如果有我覺得好看的畫面,我頂多請他們維持、暫停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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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找她的人各種性別種族都有,脫光衣服後眾生平等,「如果直男想要被拍身體,他可能也比較彆扭給另一個生理男來拍?可能還是比較希望給女生拍——就算是在沒有遐想的情況下。女生也是啊。共通點是,他們都是健康看待這件事情的。」

然而世界不會輕易放一個在歐洲工作的亞洲女子專心工作。總會碰上「不健康」的那些。

「我在這裡,非常常被問:能不能免費工作?」有歌手想發行 EP,找她拍照,一邊說 this is exactly what I want,一邊問:免費嗎?「他們會覺得,一起做藝術為什麼要談錢?不就是一起玩?」

尤其在德國,源於種族歧視的騷擾更是層出不窮,「我在這裡做任何事都可以清楚意識到分別,然後我對這件事情有點介意——啊!誰不介意啊!他們一定看我就覺得我黃澄澄的,跟辛普森家庭走在路上一樣。」

騷擾不只種族、身份,當然還有性別。

女人,動物,投影布

我跟她聊起有女性朋友玩交友軟體,明明頭貼沒放任何一張照片,仍迅速累積 99+ like,聊色約砲邀約不斷,「他找尋的對象、他投射的東西,跟你一點關係都沒有。你就只是他宏大敘事裡的洞。那是最最物化的一種狀態:你就只是一塊投影布。」

「身為生理女性,你一生都知道你有很大的時間是在當一塊投影布。」

她從小因身體特徵被嘲弄,記得小學四年級,班上有男生在打掃時間,在黑板上畫兩個圓圈,中間各畫一個點,用板擦來回動作,全程緊盯著她。「我覺得自己很像動物園的動物,大家去動物園就是因為它有趣、新鮮、然後有一點點獵奇吧。因為牠是你生活中不會看到的。可是五點動物園閉園之後,大家可以回家過原本的生活,可是那些動物又沒有。牠永遠是動物園的動物。」

有些逾越則更隱晦、但更普遍,「台灣人很可愛很熱情,是我覺得全世界最好的一群人,可是在這裡,好像誰都可以對我的身體品頭論足——『再瘦一點就完美了』或是『最近是不是變胖』。」被騷擾的經驗夠她做一本 zine(還真的嘗試過要做),這些經歷讓她知道,一位生理女性是怎麼樣被這個社會啃咬的。

還有一次,回家時剛要開門就一台機車停下,一位目測三十歲男子出聲問話。「他的第一句話是『淡水怎麼去』,我指方向給他。他下一句就說:那你知道我跟蹤你很久了嗎?」

那是 2016,距離《跟蹤騷擾防制法》上路還要至少 5 年。

後來流浪歐洲,儘管少了陰陽怪氣的身材羞辱,但騷擾依舊。有人請她拍照,等她解釋完所有流程,開口卻問可不可以約會,回絕之後對方還驚訝,竟想不到會被拒絕。我不懂這種不預設會被拒絕的心態,她繼續說:「哎,我們在這裡開一百次會都無法領略。可能很不幸地,你跟我都不夠喜歡自己,至少也沒有喜歡到狂喜的程度。」

一眾騷擾中,用工作騙取甚至還算得上「用心」,開始把攝影作品發上社群,更有騷擾訊息不斷。這些騷擾之所以令人憤怒,因為這展示了一群人對支配另一群人的理所當然。彷彿世界中心名正言順。而其建立在種族、身份、性別,也包括對職業的輕賤:好像只是因為拍裸體,所以就「可以」。

有一次,對方直接問:How much for a happy end?

「我每次每個工作都這麼兢兢業業!為什麼為什麼要這樣對我?我當下太氣,我就說,你為什麼可以這樣問我!他就居然給我回『when I am naked u wanna do it by yourself trust me』——言下之意就是『到時候你會自己想要』。我本來想要封鎖他,後來覺得不行,我說:你們這種人就是覺得騷擾別人永遠沒有代價。」

身為被騷擾專家,她早就趁他收回之前截圖所有訊息,威脅要傳給對方的朋友,「最後他氣到封鎖,說我愚蠢至極。」

她笑著說,以前只敢姑息,現在可喜歡衝突了。

「今年又長一歲了,身為一個阿姨,那些忍耐的扣打我在前半輩子都用完了。我現在覺得,你如果要讓我下地獄,你一定跟我一起下去。」

我常常忘記

能拉人下地獄,也是因為她見過自己身上的地獄。從一塊投影布到動物,她被馴服,曾用同樣的方式凝視自己。「我每天醒來第一件面對一定是這件事。它讓我覺得自己是怪物。」

大學時她畫下大量、大量的身體。扭曲的、變形的、受傷的身體。粗礪幾乎童真的筆觸,畫的是最露骨的陰莖陰道。有時使用紫色、藍色、綠色來繪製,有時臉部消失,只剩褶皺、毛髮、髒污充斥,彷彿一場肉體派對剩下的畸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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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身體經常是她自己。

「我不喜歡我的身體,所以我畫很多自己狂妄、失控的樣子。我在製造一個超出我所能負荷的東西,就可以用來消除現實裡面的我。因為它比我更 ridiculous。或是當我把它畫成一個我不喜歡的樣子,我就可以反向推倒,說服現實的我,其實有一個還算舒適的殼。」

自畫時,她幾乎一定會照鏡子,因為她常常忘記自己。

「就算我現在看著視訊鏡頭,我其實還是不太知道自己長什麼樣子。」小時候照鏡子,無法理解反射的物理原理與天光的變化,「我發現每面鏡子——學校廁所的鏡子、學校中庭的鏡子、我家裡的鏡子,每一個我,看起來都不一樣,為此我滿恐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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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每當不確定自己是否真實存在,她就畫。「有點像你從雲端裡,看著遙不可見的風箏頭,慢慢拉回來。或是坐翹翹板的時候,另一頭如果坐上一個人,你就得以確認你的重量。」

對著鏡子,通常會先從眼球開始勾勒,「有點像你剛起床,會先穿哪一隻襪子,有一個順序上的慣性。」把五官抓出,沿著隱形的虛線慢慢連起。騷擾造成的自厭,不確定感,只能透過畫作的歪斜來維持平衡。  

她也畫傷口,以巨大的色塊與線條切開柔和的皮膚色。其中帶著一點挑釁,「看電影,我可以看槍戰,但沒有辦法看流血、或是用刀的⋯⋯因為這些感受都會 reflect 到我身上。我想畫傷口也有一種不過份的惡意:我要給你看痛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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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痛成了一種感官的印記,記錄的極端手段,彷彿也能從中確認自己。

「在一定範圍裡,瘀青是會消失的東西——可是它存在的時候非常重,紫紫的紅紅的,非常強烈,所以我想要把這個狀態記錄下來。因為,也許五天內它就會不見,撞得大一點,十天內它也會不見。」

攝影術發明以前,過去的畫家為了保存形象,畫下遲早會凋謝的花、腐敗的水果。我問她是這樣的心情嗎?她想了想,「如果花謝了就要趕快畫,那你要靠近一個人,你就得一直畫一個人嗎?」

「好可怕喔。」她說。

靠近

不過廖苡辰還真的做過類似的事情。曾用底片往死裡記下當時伴侶的一切,「我覺得攝影師很難跟自己不愛的臉交往,因為我隨時隨地想拍⋯⋯如果我不想拍這個人,我大概也很難對他投射愛的慾望。」

做愛的軀體也是畫裡經常出現的主題。陰莖筆直地插入陰道,或是一隻野獸將另一隻幹出鮮血,以及許多赤身裸體的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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碩班上課時,曾有學弟說,羨慕她可以這麼誠實,「我其實滿不解,就是,你哪有不誠實的選項?我不知道可以不誠實?」

「我覺得因為我比較沒有技巧,所以沒有誠實以外的做法。有點像小傑是強化系,小傑就明顯不會說謊;但西索會。」

也彷彿某種天性,刻畫性愛,她不特別顧忌或羞恥。「我畫得很露骨,反而是因為,我從來都沒有意識到我在畫性——雖然都畫成這樣還沒發現是白痴是不是——但就是因為,我不是在畫這件事,所以當學弟給我那個評價時,我不知道為什麼該難為情。」

年少時大意,把生理上的靠近當作看見,把親密當成魔幻時刻。她在這之中體驗到的不是性的快感,自然也感受不到性的禁忌。「正因為我並沒有任何性的意圖、感覺、投射或遐想,所以好像從頭到尾都不覺得這個要羞羞臉。」

「我本來就不是在畫性,我畫的東西從來都是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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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近是什麼?無論愛還是性,都是靠近的一種形式。插入式性交浪漫一點的說法是「你跟這個人物理上的距離是負的。」她說,「有人會說他們做愛的距離是 -18 公分,當然前提是他有的話。」

對靠近的好奇,始於意識到生命的封閉與隔絕,「比如你問我為什麼喜歡紅色,我也不知道你看到的紅色,是不是我看到的紅色。可能你的綠色一生永遠都是紅色,我的紅色一生永遠都是綠色,我們根本沒有辦法確認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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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看到的世界一定是不一樣的,永遠都沒辦法確認。基於這個基礎,沒有辦法靠近的感覺,有點像是無助或絕望——這種詞好像有點矯情——但就是因為這樣,我一直想要靠近什麼,或被靠近。」

我問:「所以你畫的東西有點像,嘗試靠近但在緊貼的最後一刻之前,無法完全碰在一起的狀態嗎?」

「會碰在一起喔。可是通常在我的心裡,最好的東西並不久。有些人會有這種症頭:最好的時刻會跟別人說自己不快樂。就像是⋯⋯有一些網頁就是會有彈跳式視窗,something is wrong,這個警告會一直跳出來。」

我又問:「那妳自己會這樣嗎?」

她想了想,笑著說,「我沒那麼犯賤吧?」

[後記] 像樣的大人

廖苡辰這輩子沒賺過什麼大錢。

採訪說最多的一句感慨是:「要是會寫 code 多好。感覺可以跟外星人溝通。」我跟她講起《三體》裡葉文潔向外星發射信號,意圖報復人類。她又自我調侃:「如果你在雲林唸了文組,真的要報復誰,只能叫海口的 8+9 拿東西砸人。」

她讀美術系,曾經想當藝術家,但越走越不健康,「心理健康這件事情在科學上或是文學上,是一個能夠真正的越過、創造或是推翻的東西嗎?它是可以覆蓋的東西嗎?如果可以覆蓋的話,為什麼有這麼多人不得而入或這麼辛苦?」

「但我覺得自己現在偏健康,有點像戒毒。我不碰藝術滿久的。」

怎麼路不是窮就是毒?但也因為走上這條路,遇過一些讓人覺得活著很好的事情(aka 有錢拿的事情)。許多年前,她的 IG 收到一則私訊,來自詩人吳俞萱。

「大意是喜歡我的畫⋯⋯俞萱畢竟是個很厲害的寫字的人,她一定不是講一些這麼虛無的東西。講完以後她馬上解釋,她說應該用更社會性的句子講:其實是有案子的意思。」那時候她才看懂,吳俞萱想要用她的畫來做詩集封面,委託她進行書本設計。

當時她身心狀況差,廢了一年,吳俞萱卻也等了她一年。「她才說,好,那我們可以開始。」

那本詩集是《交換愛人的肋骨》十週年紀念版。

「除了她的文字以外,過程中她毫無干涉,一切由我。我從來沒有遇過這麼尊重我的業主。她給的錢也是很合理的價格——是一個出版社做、可能都沒有那麼合理的價格。她用盡方式來尊重這件事情。」

包括製作不遮擋封面的書腰,只為了不破壞封面的完整度;甚至原訂書封上沒有標題,是後來被某通路以「書封不能沒有標題」為由阻卻,才在外層包裝一層有標題的透膜。「她說她希望大家遠遠看到,就是像一幅畫一樣。她說她希望大家看到我的畫,沒有任何雜訊、沒有任何干擾⋯⋯」

「我去書店看,是滿難以言喻的瞬間。我畫這幅畫的時候,應該唸書唸到滿失能的,覺得自己沒有別的才能了⋯⋯是很晦暗的吧。但沒有想到有一天,這麼不舒適的時刻,變成一個光明正大的東西,擺在所有最大的通路上。」

她永遠記得吳俞萱說:那是大家需要看到的畫。

封面上,是廖苡辰畫下的,自己的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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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了啦!》本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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④ 𝟯𝟬+ 位台灣最 𝗵𝗶𝘁𝗼 的創作者,都在這裡了——
快來看看有沒有你ㄉ愛(名單將陸續揭曉⋯⋯)

⑤ 狀態顯示,還沒死透——
𝗕𝗜𝗢𝗦 𝗺𝗼𝗻𝘁𝗵𝗹𝘆 五年一劍,下次紙本不知道什麼時候^^(還是要情勒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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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統籌・撰稿吳浩瑋
圖片提供廖苡辰
核稿編輯陳劭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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