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的主人》:她在受傷的那一天之後,沒有爆炸
兩次爆炸,界定了我。我不曾羨慕別人,但是我知道,那是一些非人的遭遇,我被非人的遭遇所界定,我的經歷完全不像人,但是我像。我要我像。——張亦絢《永別書》
主仁又換男朋友了。
泰善作為這位 17 歲高中生的母親,並沒有劈頭責備主仁「高中生交什麼男朋友」、「想談戀愛上大學再說」,只是苦笑:為什麼女兒沒有一個交往對象,能夠堅持超過一個月呢?
背後的原因,母女倆心照不宣。活潑外向的主仁,交往對象已經一個換過一個,看到好朋友畫起大尺度漫畫並無羞赧,還能故作正經品鑑一番,在學校食堂吃午餐與幾個女同學談起性事與棉條,主仁大聲嚷嚷、毫不害臊。
少男少女情竇初開的十多歲年紀,主仁對愛戀與情慾展現出超齡的理解——只是那並非憑空而來。
那些事情,不能界定我
2025 年 10 月,《世界的主人》在韓國進行媒體特映前夕,與會的記者與電影人都收到了導演尹佳恩的親筆信:看完電影以後,請盡可能避免在報導提及主角李主仁的過去,或任何能推測出其經歷的內容。
「希望初次接觸這部電影的觀眾,能不帶任何先入為主的想像,進入主仁的世界。」
*以下內容涉及《世界的主人》劇情,在意者請斟酌閱讀*
從改編自 2005 年南韓光州仁和聽障學校性侵案的《熔爐》(2011),到涉及 2004 年密陽女子中學性侵案的《青春勿語》(2014)、影集《信號》(2016),韓國影視作品裡並不缺乏性暴力題材,然而《世界的主人》將焦點從事件當下的恐怖、驚懼情緒抽離,轉而看見事件之後的日復一日——而這也使得不讓主仁被化約為一個社會議題的符碼,變得極其必要。

她的日常看似與其他韓國高中生無異,實則是脆弱得連一顆蘋果都能掀起漣漪:老師送主仁蘋果激起她的不適,她卻笑說只是自己不喜歡而已。直到後來才會發覺,蘋果與她說不出口的創傷有關,人們如今看到的歡快與笑鬧,是她的倖存。
引人聯想的是,蘋果的韓文 사과 (sa-gwa)作為動詞即有道歉之意,也因此韓國本就有送人蘋果表示歉意的文化習慣,電影裡與主仁有所摩擦的同學秀浩,前來道歉時遞上的也是一罐蘋果汁——主仁對於蘋果的「過敏」,是否也象徵著兒時曾經受害的她,至今對道歉仍然敏感的心理呢?
身兼編劇的尹佳恩表示蘋果的雙關純屬巧合,事實上從編劇階段到後來的拍攝,包含她自己與參與的工作人員都沒有發覺兩者之間的關聯,是直到上映之後才有觀眾提出疑問,她在香港亞洲電影節的映後回答:「選擇讓女主角討厭這再平凡不過的水果,正如看似普通的事物也能成為情緒觸發點,希望點出每個人都有不為人知的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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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眾無從知曉主仁具體是在何時受害、如何受害,只能從她每次遇上蘋果的反應推測,那或許與她的創傷有關。創傷讓她對蘋果敬而遠之,也讓她在秀浩發起「拒絕性侵犯回歸社區」的連署時,對連署書裡那句「性侵會徹底摧毀一個人,帶來一生無法抹滅的打擊」感到不安,因而拒絕簽字。
我被摧毀了嗎?從童年的「爆炸」活下來的她,並不確定。只是曾經爆炸過的自己,如今仍在咬緊牙關活下去,受害經驗被狹隘地想像成「徹底摧毀一個人」、「無法抹滅的打擊」,無法準確捕捉她的遭遇,更無力總結她往後的人生。而她的名字主仁(주인 ,Joo-in),在韓文中也與「主人」諧音,反映出她對性侵當事人刻板印象的對抗:只有自己,是這個世界的主人。
一、二、三,變不見!
「叔叔好,我是海仁。請你不要再寫信給姊姊了,我希望你消失。」
主仁的弟弟海仁是個喜歡變魔術的小男孩,劇中海仁在才藝發表會對著一大群人表演魔術,說著要把大家寫下的憂愁苦悶變不見,然而魔法沒有應驗,留下的是被指出破綻的小男孩,當場的傻笑與尷尬。

尹佳恩在先前兩部劇情長片《女孩青春紀事》(2016)與《童心計畫》(2019),都以平實而詩意的風格描繪童年的孤獨與光亮,此次的《世界的主人》儘管將鏡頭轉向青少年,兒童存在感依舊,也仍然孤獨。
海仁經常搶在在姊姊之前,藏起當年傷害姊姊的親人從監獄寄來的書信,然而作為年紀最小的孩子降生在這個家,從小就算有歡樂的片刻,也持續眼見這個家裡的憂鬱漫長:平常有說有笑,但也會突然把自己關在廁所好久的姊姊、喜歡買花但又無心照顧,老是把烈酒當水喝的母親,還有不知道何年何月才會克服歉意回家的父親。
小孩子其實都知道。

電影中比海仁年紀更小的,還有秀浩讀幼稚園的妹妹諾莉,她在主仁的母親泰善擔任園長的幼稚園裡,被主仁用力捏了肩膀留下傷痕。「這樣會痛嗎?這樣呢?這樣呢?」年幼的諾莉童言童語,小小的手一下一下捏在泰善園長的手臂上——那樣的詩意呈現是尹佳恩作為編劇的潛台詞:有些痛其實說不出口。
這也是主仁與泰善這對母女的關係糾結之處:家族中的長輩要主仁多參拜佛寺以「洗清罪孽」,泰善會出言阻止;面對女兒精彩的情感生活也能一起談笑風生。然而在那之前,是主仁幼年受到傷害時,泰善未能及時介入保護女兒,母親後來的開明和自由作風,看似溫柔陪伴女兒度過創傷,也顯得像是對女兒的無盡歉意。
《世界的主人》裡情緒的最高點,並非落在主仁在校園「出櫃」自己確實是倖存者的那一刻,而是在那之後,主仁在車上獨自面對母親終於情緒崩潰的一鏡到底。哭喊逐漸淹沒於洗車場的轟隆清洗聲,剪影裡坐在駕駛座的泰善沒有高聲對罵、也沒有責備,只是在車子洗完以後淡淡地問了女兒:「要再轉一圈嗎?」
一起
活下去的路上,主仁並不孤單。創傷可能在日常中被觸發,卻也能在日常裡被療癒。
主仁所參與的志工活動,乍看只是專門整理囤積症患者的房屋,而隨著劇情發展,在與不同志工的對話裡也能逐漸看出,串連他們的是創傷經驗:他們一起整理房子,也陪伴彼此行過低潮與幽谷,從而活下去。

活下去的過程仍然會有自我懷疑的時候,就如電影裡幾次針對主仁的挑釁紙條,不只主仁自己,就連觀眾都不曉得為何會有那些紙條出現,又是誰寫下這些字句,將紙條放在主仁觸手能及的講義裡、抽屜中。
不論紙條從何而來,那些帶有質問意味的言語,卻也彷彿主仁的自問:為什麼會拿性侵這種事情開玩笑,還說詞反覆呢?而真的被性侵過的自己,為什麼還能這樣嘻嘻哈哈的呢?那也是經歷過同樣事件的每一個人,都可能有過的自問。
直到主仁打開最後一張紙條,原以為會與之前一樣句句帶刺、質疑感受與記憶,沒想到這次打開之後讀到的,是溫暖的回應:
「我仍在經歷這一切。」
「你永遠不會知道我的名字,但我會記得你。謝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