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語影后⇋法國影迷】陳秋燕╳倪娃法──把世界上的所有電影,都拍成台語片
之一——
五〇年代,台語片海外漂流的其中一站是東南亞。陳秋燕作為演員、家裡又是拍片的,多少聽過那個時代的故事:台語片資源不多,未必每部片都能上映甚至回本,許多製片公司往往是半買半相送把版權賣到南洋,只求多少有個補貼。
還聽說:有些被賣到東南亞的台語片,會被片商穿插色情片片段。「一個好好的片子,中間就隨便給你插一個色情畫面進去⋯⋯。」
之二——
千禧年代,來自法國的電影研究生倪娃法到台灣交換,第一次在青島東路的電影資料館看到台語片。想看台語片的動機很單純,當時在法國的老師告訴她,台灣在新電影之前沒什麼電影,而且不好看;讀到的法文專書上寫台語片都是歌仔戲,沒有意義。
「我想說你一點中文都不會講欸,我怎麼可以相信你?所以我覺得那我要去看一下下。」

小燕演戲記
兩人相見,提起曾經做過訪問的往事,陳秋燕很歹勢地說,「我忘記了!」
倪娃法倒是還印象深刻。15 年前在寫以台語片為題的博士論文時,她想在電影之外了解更多產業細節,於是訪問幾位曾經活躍的台語片影人:導演林福地、演員蔡揚名、柯俊雄、影評人黃仁⋯⋯當然也有陳秋燕。
最記得的是,「可能男演員跟女演員不同,我記得柯俊雄跟蔡揚名,他們都很驕傲地說,所有女生都很喜歡我、導演誰誰誰來找我——我覺得男演員跟導演比較會說自己那時候多麼成功。但是陳秋燕女士是真的讓我了解這份工作的細節,還有台語片跟國語片拍的方式的差別,讓我真的學到很多。」
陳秋燕聽了大笑出聲,不忘補刀:「他們都很自戀!尤其蔡揚名非常自戀,真的,蔡揚名到現在都很自戀。」
台語片 70 週年,台語片的海外緣份再一次被串起。國家影視聽中心以「世界 ê 台語片」為主題——台語片不只屬於台語也不僅限於台灣,日本香港好萊塢存在血脈之中,輻射漂流到東南亞,遠至歐洲美洲。9 歲那年拍下人生第一部電影的陳秋燕,當時大概不曾想像自己拍的台語片會在半個世紀後,被一個來自法國的電影研究生拾獲。
不過回到 70 年前,起點仍是台灣,台北。
陳秋燕的父親田清是劇場出身,戰後接下當時的新劇團「鐘聲劇團」,時值台語片初誕生,從第一部 16 mm 的台語片《六才子西廂記》、第一部 35 mm 台語片《薛平貴與王寶釧》到《范蠡與西施》,台語片影史打頭陣的三部電影全是古裝片,田清於是起心動念,想要以現成的劇團班底拍攝第一部台語時裝片《雨夜花》。
《雨夜花》請來《薛平貴與王寶釧》的導演邵羅輝執導、《范蠡與西施》的導演辛奇編劇,男主角則由田清自己擔綱,後來發現還缺一個演女兒的小演員——這還不簡單,把自己 9 歲的女兒抓來演戲天經地義,何況她從小就跟著家裡的劇團巡迴演出,表演毫不怯場。
那一年,她把本名陳秋燕放下,走到銀幕之前。台語片童星「小燕」正式登場。

最終《雨夜花》拍完上映,電影一炮而紅,直接登上 1956 年台語片票房寶座,連帶捧紅劇中飾演父親的田清、飾演母親的小雪,以及女兒小燕的黃金三角組合。
明明在台語片的起點就搭上順風車,「可是我爸一毛錢都沒賺到,還賠錢。」殺青之後,田清擔心拍片投入的成本無法回收, 於是把影片發行低價賣出,「誰曉得大賣特賣,他都沒有拿到賺錢的分紅。」
拿到少少的錢,田清在淡水租下一間空的工廠,開始帶著劇團拍電影:《破網補情天》《小燕流浪記》《何日花再開》《寶石花》⋯⋯爸爸一部一部拍、小燕一部一部演,成為台語片第一代的童星代表,與國語片的另一個「小燕」張小燕分庭抗禮。
直到 1958 年,陳秋燕考進北一女中,收起小燕的名字,從童星生涯畢業。
有辦法的女生
那幾年裡,所有觀眾都在等待小燕回來。
1962 年上映的《雨夜花下集》,是小燕暫離影壇之前拍的電影,當年的報紙廣告上直接寫著「請看上集童星『小燕』現在北一女初三學生其演技突出驚人」,一方面標榜童星的名校光環,一方面也顯示觀眾對小燕的殷殷期待。
隔年,從北一女畢業的小燕以《賭國仇城》正式復出,回歸短短不到兩年,小燕下台,換陳秋燕上場。

1962 年《聯合報》刊載《雨夜花下集》報紙廣告。目前《雨夜花》電影已佚失,僅有殘存片段保留在《雨夜花下集》開頭。(發佈於台灣影視聽數位博物館,典藏者:國家電影及視聽文化中心)
1965 年,陳秋燕以本名演出父親執導的《見君一面》。改回本名,是自己的想法:「我是覺得長大了又用小燕——也不小了、還是陳小燕,又覺得很奇怪。」
確實不小了。《見君一面》裡,陳秋燕擺脫過往童星時期經常演出的苦情女兒角色,首次挑戰一人分飾兩角:悲苦早逝的母親梅蘭,和青春聰慧的女兒惠美,甚至還有童星時期絕不可能有的戀愛戲份。

《見君一面》劇照。圖為陳秋燕飾演的女兒惠美,與家庭教師文信相戀,卻牽扯出家族中不為人知的祕密。劇照提供:國家電影及視聽文化中心

《見君一面》劇照。左為陽明飾演的文信,劇照提供:國家電影及視聽文化中心
2026 年 9 月的台語片 70 週年活動,國家影視聽中心即將重映《見君一面》,時隔半世紀的放映,所有表演細節在大銀幕上更加立體:上一幕在大雨中失神渙散行走,下一幕立刻切換眼波流轉,光是眼神的反差就能看出陳秋燕對角色的雕琢工夫。
電影其中一幕,飾演父親的吳炳南得知女兒戀愛,一氣之下狠甩一個耳光。陳秋燕形容吳炳南「演戲非常非常認真,都是真槍實彈」,捱巴掌的當下只覺得天旋地轉,很多年後做聽力檢查才發現,那一個耳光把耳朵打壞了。
電影上映前幾個月,《臺灣日報》在台語片十週年之際舉辦「國產臺語影片展覽」,當中由觀眾票選的「寶島獎」十大女星,小燕以 19 歲少女之姿位列名單之中。而《見君一面》作為陳秋燕三個字的起點,把她推向更高的位置。
彼時的台語片呈陰盛陽衰之勢,以女性為主角的電影佔了大宗,陳秋燕擔綱主演的台語片超過五十部,同時又有一群又一群女演員不斷更迭。相比之下,男主角們大多是幾個眼熟的名字輪流,「你看我爸,都四十幾歲還能當男主角!」
而大批的女演員也為台語片中的女性角色帶來不同樣貌。在倪娃法的觀察,「我覺得台語片的女演員的樣子都很不一樣。」
「她們自己有她們的風格——有些高的、有些胖的,有些很漂亮、有些不那麼漂亮,我覺得很有趣。反而那個年代國語片的女生都差不多,就是矮矮瘦瘦、聲音可愛的,不管是唐寶雲啊、林鳳嬌、林青霞,雖然她們的臉不一樣,可是我覺得風格上會比較類似。」
女演員如此,女角色亦是。2019 年,倪娃法為法國國家電影資料館策劃「台灣『歹』電影」專題影展,選片當中有《危險的青春》裡交往關係複雜的妓女,也有《三八新娘憨仔婿》中追求自由戀愛的新時代女性,各種「歹查某」打破台語片中女性注定苦情的單一樣貌。
更何況即使苦情,也不代表全然軟弱。「我常常覺得台語片的女性角色都很強烈,但是男生就比較沒有那麼有個性和力量。要解決問題、要主動、要勇敢,都是女生。」
「我覺得這跟當時的國語電影有很大的差別,因為他們都是爸爸最重要、男生會保護女生照顧女生。可是台語片不是,像邵羅輝的《舊情綿綿》,裡面洪一峰就是沒有用的男生,反而女生才是做決定的人,她們不是沒有辦法的女生。」
「有一點的矛盾是,因為看當時的台灣社會,台灣女生就是很傳統、社會給他們的空間也很小,可是電影裡面還是讓她們很有力量。」
越國際就越要在地
回過頭問陳秋燕,有沒有演過哪些印象深刻的台語片女性角色——她說,其實也記不得了。
「因為我們拍十幾天一部戲就殺青了,我只有印象是拍完一部接一部、拍完一部接一部。那時候拍台語片,說真的,就是賺錢,可能有一兩部比較喜歡的,要不然真的是沒有什麼印象,你有時候根本不曉得它裡頭講的是什麼東西。」
宛如全自動機械化的拍攝過程似乎大同小異,但對陳秋燕來說,台語片反而擁有當時台灣影壇最多元的面貌。
「我反而覺得台語片比較多元欸!」台語片時期,她拍過的電影類型橫跨喜劇和悲劇,拍過醫生的故事,也拍過海女和情報員的故事。當過大鏢客在荒野上騎馬,也當過市井菜市場攤販。「一大堆,類型很多。」
「因為台語片那時候,說真的就是抄襲。」光是陳秋燕自己拍過的台語片——《見君一面》的幽暗大宅和大宅中的鬼魅與祕密,直接移植了西方哥德羅曼史的設定,更不用說其他類型電影:《海女紅短褲》抄日本的海女電影、《國際女間諜》抄香港的「珍姐邦」動作片,而《南海怪鏢客》和《荒野大馬賊》,光看名字就知道是抄好萊塢最火紅的西部片。
「因為台語片可以隨便拍,沒有關係啊。而且它是想盡辦法想賺錢,所以很多的題目都可以拍,最後因為台語片量太多,拍到沒有東西仿了。」

1966 年《民聲日報》刊載《海女紅短褲》報紙廣告。《海女紅短褲》改編自小說《南海之砂》,雖受到五〇年代日本海女片的類型影響,電影以北海岸採摘海菜的海女為主題,呈現台灣海女產業的在地樣貌。(發佈於台灣影視聽數位博物館,典藏者:國家電影及視聽文化中心)
那個年代的台語片雖然未必精緻,但各種類型多元並陳,看在觀眾眼裡自然更加新鮮,尤其對比起同時期的國語片,「老實說,早期的國語片拍得不怎麼樣。真的不怎麼樣。」
對於一路從新電影回溯國語電影、再到台語電影的倪娃法來說,切身的觀影感受更是如此。
撇除國語片中早早就展現喜劇才能的白景瑞,「其實早期的國語片真的超無聊,非常非常正經,他們可以拍得好,可是好無聊。而且以前都是愛國片,他們一直在討論回去中國什麼的,我想說你們就在台灣要回去哪裡?」
「所以我還是覺得,不管早期或後來,台語片都比較好玩,他們有各式各樣看社會的方式,不管喜劇還是悲劇,他們看待現代化的方式都比較有趣。」
倪娃法尤其鍾愛台語喜劇片。歡喜冤家的《三八新娘戇子婿》、庶民喜劇的《流浪補雨傘》,不避諱貧窮、不避諱混亂,因為那就是台灣社會真實的樣子。「我最喜歡台語片是『我們要一起互相幫忙,才會成功』,那時候的國語片,就是『要聽上面的人才會成功』。」
只是身處同樣時空,國語片的包袱、台語片的自由從何而來?倪娃法也在嘗試解答,橫向對比其他威權時期的國家,深陷獨裁統治的不只有台灣,但以當時仍是共產黨主政的蘇聯為例,「他們的政府很誇張、很嚴格,可是他們還會拍非常好玩的喜劇,因為他們知道生活那麼辛苦。那麼多人被抓到、被殺,那是最可怕的時代,但他們會拍最好玩的喜劇。」
「我就在思考,那麼可怕的政府還在讓人拍喜劇,那為什麼——是那個 humor 不一樣嗎?那台語片導演可能因為在比較檯面下,所以有自由的空間。」

而對於親身投入台語片產業的陳秋燕來說,她有不同的詮釋。「我是覺得啦,那個其實跟錢也有關係。因為台語片用很少的錢就可以拍出來,所以可以天馬行空;那拍國語片當時都是中影,是國家出錢——一個戲台語片幾十萬能拍出來,中影可能要兩三百萬才能夠拍。」
要用幾百萬的資本拍一部輕鬆笑鬧的闔家歡喜劇,想都別想;但幾十萬的小成本,用來說個笑話剛剛好。過去許多人把台語片的低成本視為產業劣勢,但窮則變變則通,台語片的靈活輕巧讓它注定無法成為一座孤島,反而連結了世界各地的創作能量。
在那個還不懂越在地越國際的年代,所有來自國際的,終究得先回歸在地。台語片是世界的台語片,而世界上的所有片,也都可以是台語片。
台語片的漂流
但即使姿態再靈活,面對以國語為主流的政治環境,資源缺乏、不被重視的台語片最終只能默默走向衰退。
「台語片早期最主要的問題就是沒有一個好的通路。如果有一個好的通路規劃起來,它可能慢慢就會改進。但台語片沒有辦法,就是單打獨鬥,各自努力。」
當時台語片因為缺少健全的海外通路,銷往東南亞的價格大多打到骨折,陳秋燕後來才知道,那些被賣到海外的台語片,往往夾帶色情片在其中。幾年前她主演的《香蕉姑娘》重映,看了試片才知道,後來片商把電影重新剪接,改名《蕉園男女》,並在片中插入各種性場景。

《香蕉姑娘》劇照截圖,右為飾演陳碧珠的陳秋燕。影視聽中心現典藏的影片版本中,片頭題為《蕉園男女》,為 1965 年原作《香蕉姑娘》加料、重新剪輯成而。(發佈於台灣影視聽數位博物館,典藏者:國家電影及視聽文化中心)
類似的例子不只有《香蕉姑娘》也不只在東南亞,「甚至在台灣,那陣子中南部的小戲院也是這樣放啊。」不為什麼,只為了在台語片的黃昏時刻多賣點錢。
進入七〇年代,「電視一出來,台語片就整個沒了。因為我看電視不要錢、你電視又沒有跟台語片差太多,就是這樣子。」
台語片全面式微的交叉路口,陳秋燕沒有像許多台語片影人一樣被時代丟下,反而無縫接軌,拍起了電視劇。起初是華視開播,延攬台語片出身的導演李嘉和製片陳義、林西野拍電視劇,三人順帶把一票合作過的台語片演員打包進電視台,當中就有陳秋燕。
「那時候台語片越來越少嘛,想說是一個新的機會,剛好那時又是台語片跟電視對打,就過去了。」
轉型是續命,陳秋燕在華視的第一部台語連續劇《大地之春》之後,緊接著的《西螺七劍》紅遍大街小巷,她的身影也在家家戶戶的電視機裡常駐。當年其中一個在小螢幕前看着陳秋燕的小觀眾,是後來的新電影導演萬仁。
1983 年,萬仁找上陳秋燕飾演《油麻菜籽》裡的傳統母親,彼時陳秋燕剛剛生產完,沒有想要繼續拍戲,萬仁卻指定非要她不可。她反問對方為什麼,他說:「我看妳的電視劇看很久了。」
隔年的金馬獎上,陳秋燕憑著《油麻菜籽》拿下最佳女配角,在這個台語片曾經不被允許進入的競技場,她是少數能夠站上金馬頒獎台的台語片影人。而《油麻菜籽》也成為提到陳秋燕時,許多人第一時間想到的代表作。
那些人裡,也有倪娃法。隨著侯孝賢、楊德昌等幾位導演征戰國際,台灣新電影成了絕大多數外國人認識台灣電影的起點,倪娃法也是首先看見《油麻菜籽》、認識了新電影裡的陳秋燕,才回過頭發現,原來在新電影之前,還有台語片的陳秋燕。

串起這一條線的不只是演員,也有台語片和新電影之間的血緣傳承。在 1981 年的歌仔戲電影《陳三五娘》之後,台語片並沒有憑空消失,累積了二十多年的產業養份隨著影人們在各地開枝散葉,然後轉生——
台語片導演郭南宏和林福地開始拍起國語片和電視劇,後者的《草地狀元》一手捧紅金城武;曾經的台語片第一小生陽明,後來改以本名蔡揚名執導國語電影,手下調教和合作過的電影人有侯孝賢、朱延平、李屏賓、邱剛健,甚至有香港的倪匡、袁和平、成龍和曾志偉。
而陳秋燕自己在不拍戲之後,轉而投身電視劇製作,幾部拍的戲也找過當年台語片的好夥伴,「像王滿嬌啊——我製作的東西有時候也會找這些老演員,大家多多少少碰個面。」
這些都是當時的電影研究生倪娃法不知道的事情,直到第一次看了台語片才知道,「我要了解台灣的新電影,一定要了解早期的台語片。然後才發現,台語片跟新電影真的有很多的關係。」
一切都是有關係的。
當年的台語片站在島嶼邊緣,接住了來自日本、香港、好萊塢的線頭,往下連連看,透過新電影再連回世界影壇,70 年前拍下第一部電影的 9 歲童星小燕,和法國電影研究生倪娃法在這條線上相遇——一端是台語片,另一端,是全世界。

◤ 台語片 70 週年 ◢
「寶島特產:世界 ê 台語片」主題節目:零時 ê 望:流動.世界.台語片
台語片的生產與流通,向來和世界息息相關——在題材與類型的挪用上,有來自世界各地的電影類型和文本移植、在人才和資源的互動上,也有日本、香港、東南亞等地的交流痕跡、在發行流通上,更有著多元的海外傳播途徑。
當年的觀眾透過台語片望向世界,台語片,本就是世界的台語片。
活動網頁 ➡ https://pse.is/9hgdnf
放映節目 ➡ https://pse.is/9hgdpm
《見君一面》購票連結 ➡ https://pse.is/9hgdrk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