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很久以前，他們叫我「首席女導演」──專訪國民阿媽王滿嬌

問起關於金馬獎，王滿嬌一臉疑惑地反問，我沒有拿過金馬獎啊？

「不是啦。我是說金馬 56 在舞台上表演的那一次。」她哦一聲，恍然大悟。2019 年金馬獎頒獎典禮的開場表演節目，改編舞台劇《台灣有個好萊塢》，螢幕上投出《返校》裡方芮欣和張老師去看電影的片段，孫可芳飾演的女學生問：他們看的是什麼電影啊？

王滿嬌在一旁回答：「《兩相好》。」

「那是什麼啊？」
「那是 1962 年李行導演的國台語雙聲帶的一部電影，叫《兩相好》。」
「妳有看過喔？」
「哎，我豈止看過——」

背景以《兩相好》為起點，一張張古早台語片的電影海報輪番秀出，接著是一連串前輩影人的名字：柯俊雄、陽明、白景瑞、陳秋燕、楊麗花⋯⋯。當中最先出現的，是從《兩相好》中出道的，王滿嬌。

舞台上，76 歲的女主角說：「那時候的電影，可以說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一份子。那時，也是我人生最美好的時光。」

那一年王滿嬌沒有進電影院看《返校》。2026 年是台語片 70 週年，《兩相好》也 64 歲了，國家影視聽中心花費了幾年將《兩相好》數位修復完成，曾經的記憶光亮如初，美好時光昨日重現。

82 歲的王滿嬌說，她很久很久沒有看過《兩相好》了。

丫鬟與女主角

電影最好的時光，從王滿嬌很小的時候就開始了。

小時候家就住新竹戲院的後面，僅僅隔著一座牆的距離，放學後不是先回家，而是直接到戲院後門報到。每天看電影，當然也看台語片。

那個年代的台語片盛行隨片登台的宣傳形式，電影演到中段，演員登台唱歌跳舞兼謝票。大銀幕裡的大明星突然走出布幕來到眼前，對小觀眾而言宛如美夢成真。只是那時候，她也還沒有拍電影的夢。「那時候太小了，就是覺得很漂亮。」

說起來當演員更像是陰錯陽差。1959 年初中畢業的夏天，王滿嬌到南部玩，沒想到遇上八七水災，西螺大橋滅頂，人在南部的她回不了家，於是錯過那一年的升學考試。（而在八七水災同一天從南部北上的，則是她後來拍電影的貴人，林福地導演。）後來朋友告訴她當時國立藝專第二次招生的消息，王滿嬌就這樣踏上當演員的起跑線。

進了學校也並不直接開始演戲，一年級那年她參加五年級畢業班的公演，女主角是學姐劉引商，「崔老師（編按：崔小萍）就找我去演劉引商的一個丫鬟。」

兩年後，剛成立自立電影公司的李行導演正在籌拍一部以本省、外省融合為主題的國台語電影《兩相好》，於是找上國立藝專的老師推薦演員，「他說要一個會演戲、但能夠講台語的，那老師就說，我們正好只有一個台語跟國語兩樣都會講的。」

那個人就是王滿嬌。

但彼時的王滿嬌已經不是不起眼的丫鬟配角。二年級那年，她跟著同班 5 位同學一起參加第二屆中國小姐選美，最終戰果顯赫，同班的李秀英和汪麗玲並列拿下第一名，王滿嬌自己則獲得第六名。

頂戴著中國小姐的光環進入劇組，王滿嬌對拍電影也有初生之犢的勇氣，「那時候好像膽子也很大，傻傻的，反正導演叫我演什麼我就演什麼。因為學校裡頭已經有訓練過了嘛、也有表演課，沒有說什麼特別地害怕。」

電影裡和王滿嬌同場演出的，一邊是當年最紅的台語片明星：戽斗、矮仔財、楊月帆和陳揚，另一邊則有在國語片裡大放光芒的魏平澳、穆虹和金石。王滿嬌形容，「那時候導演只會告訴我們要講什麼，這些老演員根本都是鏡頭一動就自己演了，也不用導演講什麼。」一個初次拍電影的新演員，就這樣開始演技速成訓練。

《兩相好》故事描述本省和外省兩個醫師家庭比鄰而居，兩戶人家的年輕人彼此萌生愛意，雖然中途歷經波折，最終仍是兩相好的完美大結局。在六〇年代，類似的省籍融合題材電影不少，和《兩相好》同年的，就有另一部白克導演的《龍山寺之戀》。

然而李行從小在上海出生成長，1948 年才因戰爭來到台灣，尤其《兩相好》又是當時台語片少見的現場收音，幾句台語都說不輾轉（liàn-tńg）的上海人要怎麼指導台語演出？

語言的障礙多少存在，「我們會跟他解釋說，我們講這是什麼意思。但這是喜劇片，無所謂。」電影裡王滿嬌飾演的童養媳阿菊操著刻板的台灣國語腔調，那是李行要她刻意揣摩的口音，而她演起來生動自然，渾然天成。

幾十年後，李行自己在紀錄片《嬌點-王滿嬌的電影人生》裡這樣評價第一次演戲的王滿嬌：「她不像一個新人。」

三頭六臂

誰知道王滿嬌豈止不像個新人，很快地她就長出三頭六臂。拍過兩三部電影之後，當時一起拍片的林福地導演，開始要王滿嬌在片場兼差當場記。

「林福地導演叫我做場記，是因為那時候沒有幾個人會寫字。」彼時台語片台前幕後的班底，許多都是歌仔戲班出身，從小跟著戲班四處跑，能夠接受教育的少之又少，即使上過學的，也少有像王滿嬌這樣的科班學歷。「我又拍又寫——我不是只當場記，是場記連演員一起兼，因為現場沒人可以寫啊！」

除了識字能寫，年輕的王滿嬌反應快，導演說的一點就通，「一看他的表我就曉得他要幹什麼了，所以我比較能夠很快地理解他所要的東西。」

說起場記的工作，現在想想簡直不可思議：「以前的場記是一線到底，都要管。」從服裝、道具擺設、走位，一條龍全包，還有記台詞。「當場記主要就是記分場的台詞，這些台詞你要記得，將來給他們配音的時候，你要合乎他講話的嘴型。所以那時候場記也很辛苦。」

會不會太過勞？問她有沒有因此多賺一點錢，王滿嬌露出理所當然的表情：「當然錢要有比較多啊！」那個年代誰不是為了賺錢，難道還會是做理想。

從場記開始，那幾年電影的幕後工作她幾乎都做了一輪——做副導做剪接，當年導演拍完一個段落之後，往往手頭還有其他工作要忙，影片粗剪的工作便順理成章（？）地交到其他人手上，一部片子可能經過片場好幾個人的手，最後才回到導演細剪。

也編劇。編劇之路同樣由林福地導演開啟，兩人在 1965 年合寫劇本《故鄉的人》（編按：又名《七歲小丈夫》），演員欄裡有王滿嬌的名字，而編劇欄掛名的王薏雯，則是王滿嬌電影三頭六臂裡的編劇分身。

她說，寫劇本的起心動念其實很單純。「那時候我覺得台語片的編劇不夠、寫得不夠好。」

而王滿嬌確實寫得夠好。即使那些電影和劇本如今都已佚失，仍有蛛絲馬跡存證——《故鄉的人》之後，王滿嬌接著和辛奇導演合寫劇本《悲戀公路》，王薏雯再一次披掛上陣，在 1965 年由《台灣日報》舉辦的國產台語片展覽會上一舉拿下最佳編劇獎。

她至今還耿耿於懷那一件事：「那時候那個獎狀給辛奇拿走了！」

獎狀被拿走了，有時候就連編劇的光環也無法留下。那幾年王滿嬌編劇產量不多：《王爺馬錢》、《信不信由你》⋯⋯，也曾經有過電影公司認為「王薏雯」三個字名氣不夠響亮，劇本硬是換上另一位知名編劇的名字，難免冤枉。

「以前那種名字都隨便他們怎麼編啊，哪一家有錢、哪一家有勢力就換誰了。又不像現在說你什麼智慧財產權，那時候都沒有啊！」

後來王滿嬌也不再編劇。倒不是因為受傷，單純只是因為，演戲都來不及了。

首席女導演

1967 年，王滿嬌第一次執導電影《賣布兄哥大鬧桃花宮》，幕前幕後全能的才女執起導演筒，當年報紙廣告上大大寫著「中國首席女導演 王滿嬌 處女傑作」，在那個理所當然由男性當導演的年代，台灣曾經出過的女導演，在她之前也僅僅只有陳文敏一人。

當導演也不為追求什麼，更像是被趕鴨子上架。「當時那個老闆想拍電影，但他找不到導演，其他導演都價錢很高，他就說妳來導啦、妳來導，我說不行啊，他說妳場記、副導演做得那麼多，妳一定可以啦。我就這樣子讓他摁上架子，下去導演。」

而老闆確實也沒有看錯人，王滿嬌從幕後基層一路累積的能力，再加上過往辛奇、李嘉、潘壘幾位大導演親授的心法，當導演對她來說也不算什麼太難的事。「而且結果那個戲還賣座、還賺錢哪！」

當導演不難，但只怕累。台語片的年代，累是家常便飯，一部台語片平均拍攝時間是 7 至 12 天，那一天要拍多久？「沒有時間限制，拍到他高興。」當時的身體早就習慣了超時高壓的工作狀態，但導演的累，又是另外一回事。

「我本來很喜歡導演，但是拍完那個戲，我就不喜歡——幹導演太辛苦了，管的事情太多了，要管剪接、要管什麼⋯⋯還要管電檢處！那時候每天還要跑電檢處去檢查。」

首席女導演最終也只拍了這一部電影。問她後來不再當導演了，不覺得可惜嗎？王滿嬌回答毫不猶豫：「不會！我戲一直不停地演，而且當演員多舒服啊，誰願意當導演？」

做過這麼多幕後工作，她最喜歡的還是當場記。場記是本命是初心，也是驕傲：「我之所以懂這麼多，都是因為我是從場記出身。當時所有演員裡頭，除了我應該沒有第二個：場記、副導、導演、編劇、演員，還有國語台語，幾乎只有我一個人都有。」

後來的名導演李作楠，還有從演員轉執導演筒的蔡揚名，「以前我做場記的時候，他們就是跟著我的場記啊！他們都是我的場記教出來的，後來他們才當導演。」

並不留戀導演的位置，或許也是那一次的拍片經驗，根本也沒有滿足到什麼。「那時候好像就是工作而已，沒有什麼在做藝術的感覺。因為那個劇本本身就沒有什麼藝術，就是那兩個人在那裡鬧人間，那一點藝術感都沒有。」

問她不會想要拍一些更有藝術的電影嗎？王滿嬌搖搖頭，「想是想，但是你做不到。因為第一個，你的環境做不到。不像現在，當導演有那麼多人在栽培你、那麼多人在陪伴你，以前台語哪有那麼多，根本不管你寫什麼，只要有一個故事可以，就拍了。」

何況後來，台語片的環境開始一路下坡。

沒有的和還在的

如今公認最後一部台語片，是 1981 年的歌仔戲電影《陳三五娘》，導演正是王滿嬌的丈夫余漢祥。

那一年他們當然不會意識到自己正在拍「最後一部台語片」。比起當時許多台語片的同事，隨著台語片沒落逐漸淡出銀幕，王滿嬌是少數自由穿梭在國台語片的演員。

「當時台語演員要演國語的，很少。感覺上就是格調不太一樣、風味不太一樣，演員的方法也不太一樣，不見得會通。」

問她差別在哪，她說，就是一個感覺。「很奇怪，人的生活習慣就是不一樣啊，國語片的演員跟台語片的演員習慣就不太一樣。比方說一個道具，台語演員坐的是矮凳子、國語演員就是高凳子啊，什麼都不一樣，差別很多。就像我們的生活不一樣，你到外省人家跟台灣人家，是不是也不一樣？」

「當時國語片劇組的工作人員很認真，也比較挑剔。台語片的劇組就比較馬虎，隨隨便便都好。」何以如此？「價錢的問題。你拍國語片一部片多少錢？台語片就沒有錢請這些人啊，那就差很多。」

國台語片的一切涇渭分明，兩邊通吃是種才能，以前拍片時「一點就通」的反應力，讓她自在無縫切換。

半個世紀過後再回頭看，當時以《兩相好》踏入影壇幾乎像是個預言——當年李行以一介外省人之姿闖到台語片江湖，1958 年首部執導作品《王哥柳哥遊台灣》開啟後來家喻戶曉的喜劇搭檔「王哥柳哥」，而後的五年裡，李行一共執導了《兩相好》在內的 12 部台語片，當中的《豬八戒與孫悟空》《金鳳銀鵝》等片，橫跨神怪喜劇、歌仔戲，那是李行拍片的起點。

台語片的能量成為李行日後導演國語片的養份，如同王滿嬌後來帶著滿身的台語片歷練，同時在國語片中發揮貢獻，在他們身上，國台語片的交流與傳遞自成一部《兩相好》。

而在國語片之外，王滿嬌甚至早一步轉身朝向小螢幕，走出電影院，然後走進每戶人家的日常。

「民國 57、58 年之後，我們都上電視去了，都不拍台語片了。那時候電視一接，哪裡來得及拍台語片，沒有空。」

1972 年《西螺七劍》開播，是華視開台以來第二檔台語連續劇，同劇裡有不少來自台語片的老同事：擔任導播的辛奇，共演的劉林、高鳴、小戽斗、高幸枝、陳秋燕，王滿嬌在其中飾演大反派黑孔雀，用她自己的話來說：「紅透半邊天」。

過去台語片時期，王滿嬌大多是電影裡的最佳配角，人生拍了一百多部台語片，直到《西螺七劍》，她才第一次走在路上被路人認出來。

《西螺七劍》之後，是那些如今人人耳熟能詳的名字：《包青天》《幾度夕陽紅》《玫瑰瞳鈴眼》《戲說台灣》《孽子》《天下父母心》《KANO》《甘味人生》《多情城市》《不良執念清除師》《關於我和鬼變成家人的那件事》⋯⋯。

當年的台語片明星、台灣女導演先驅，最終成為大家口中的滿嬌姨、國民阿媽。

多年以後再說起台語片，遠得像是上輩子的事情。王滿嬌反問，你們還想知道台語片的什麼？什麼都想知道——但還記得的，也不多了。

而那一百多部曾經拍過的台語片，如今完整保留下來的，幾乎只有李行的《兩相好》和鄭東山的《不平凡的愛》了。

「​​都燒了。水災淹的淹了，老闆垮的垮了，都送人家送光了。沒有了。」

也不是完全沒有—— 2026 年，國家影視聽中心帶著數位修復完成的《兩相好》參加義大利烏迪內遠東影展，入選經典修復單元。出國比賽之後，《兩相好》即將在八月節目「特別企劃：李行與台語片」中放映。那將是王滿嬌與台語片的久別重逢。

她口中人生最美好的時光，依然還在。

跟王滿嬌約好，要來看喔。她說好。

 

◤ 台語片 70 週年 ◢ 「寶島特產：世界 ê 台語片」特別企劃：
———•ノ 李 行 與 台 語 片 ノ• ———

是拍國語片《養鴨人家》《秋決》《小城故事》的李行，也是拍台語片《王哥柳哥遊台灣》《兩相好》 的李行。儘管後來以國語片為觀眾所熟悉，李行導演生涯的起點，確實是從 1958 年的台語片《王哥柳哥遊台灣》開啟的。
生涯 12 部台語片，類型涵蓋混語喜劇、神怪喜劇、歌仔戲、社會寫實，李行的台語片創作中不只可看出當時台語片與傳統戲曲、日本電影、西方喜劇的緊密互動，也可從中窺見日後李行轉向國語片的創作軌跡。
本次節目選映李行台語片代表作《豬八戒與孫悟空》《金鳳銀鵝》《兩相好》及國語片《街頭巷尾》，看一代國語片重要導演，如何在台語片中累積經驗，而後綻放光彩。

活動網頁 ➡ https://pse.is/9d4vug
放映節目 ➡ https://pse.is/9d4vxt
《兩相好》數位修復版 購票連結 ➡ https://pse.is/9cpxw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