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畢柳鶯╳畢恆達:父權的受災戶們,都長大了
2001 年《空間就是權力》出版時,書裡這樣介紹作者畢恆達:「小時候是老師眼中品學兼優的學生,只知道讀書,雖然就住在宜蘭的海邊,卻不會游泳⋯⋯」
直到國小三年級之前,家中姊弟三人,不是只有畢恆達對宜蘭利澤簡的那片海陌生。大他四歲的大姊畢柳鶯,對這裡的童年記憶停在國小六年級。在什麼都還不懂之前,她就被告誡不要接近沙灘——
「因為那裡有阿兵哥,會強暴女生。」
利澤簡
那片海和那個利澤簡的家,或許是畢柳鶯和畢恆達姊弟二人,最早認識性別的地方。
1993 年,那時的畢恆達還沒有「小畢老師」的稱呼,也還沒開啟從女廁運動到同婚合法無役不與的性別倡議之路,他只是個在《聯合報》寫專欄的學者。專欄以環境觀察為名,卻寫著寫著左轉性別研究,也寫回了自己的家——那個父權陰影籠罩的家。
畢家全家福,前排左為畢柳鶯,中為畢恆達。
兩人童年在利澤簡的第一個家,是因為父親在國小任教而得以住進的教師宿舍,家裡空間陳設簡單,前面是客廳,後面是臥房,臥房則是一床大通鋪。
畢柳鶯說,即使是通鋪——「我爸爸一個人睡單人床,我們其他四個人睡在一個大通鋪。」
在兩人長出性別意識之前,父權的陰影已在童年的家裡拖長。畢恆達在《出國吃冰絕不能咳嗽》裡寫起父親,除了少數親密時刻,他記得的更多是挨罵、挨打。
其實我也想不起來,我是做出怎樣的壞事惹他生氣,氣到需要用皮帶抽打,叫我跪著手舉板凳,總是要等到我說『下次不敢了』,他才停手。
住隔壁的老師送了一塊橡皮擦,被父親痛罵「無功不受祿」要求把橡皮擦還回去、寄給畢恆達的信被父親擅自拆開來改錯字,都在他心裡留下陰影。2025 年初畢恆達自台大城鄉所退休前的榮退專刊裡,還提及在美留學期間數度「夢見我父親用豬八戒的八齒釘耙鉤住我胸膛,在地上拖行、畫圈圈。我每每從惡夢中痛醒大哭。」
畢柳鶯的回憶也與弟弟的經歷相呼應:「窮不是痛苦的事情,是做什麼都被嫌棄,永遠都沒有符合他的要求,你不知道為什麼這樣也會罵、那樣也是罵,從來都不會有讚美。爸媽都很忙,他們也沒有覺得小孩子需要玩,不准我們出去玩,也不會跟我們玩。」
畢家三姊弟童年影像。
孩子們童年裡少數的閃光,是家裡那張檜木大桌旁的矮小書櫃,裡頭僅有的課外書是父親從學校帶回家的《小學生》月刊,過期的。「《小學生》雜誌是政府出的,學校每一個班級都有,我爸爸應該是新的刊物來了,就把舊的帶回來,所以我們看的是學校的公共雜誌。」
明明擁有在那個年代尚稱優渥的老師薪水,父親卻從來沒有為孩子添購更多課外書。畢恆達在書裡推測,父親擔任國小老師的收入大多都變成了他自己喜歡的樣子:錄音機、唱機、相機、集郵與愛國獎券。支撐家中開銷的,主要還是來自母親的裁縫。
只是兩人的母親,原本也有機會當老師。
阮家彼个死人
若不是比起讀書升學,外公更希望女兒在家務農養豬;若沒有父親從中作梗——原本,母親也能當老師。
母親的娘家對女性一向相當嚴厲,畢柳鶯記得母親直到臨終前還在感嘆,自己從來沒有被喊過「阿蕊」。問母親在說誰,母親回答是姊弟倆的阿公。「阿蕊是她的小名。在她的記憶裡,我阿公從來沒有像一個父親召喚女兒那樣喊過她。她 83 歲都要走了,還在想這件事。」
外公更常喚母親的是: 「阮家彼个死人!」
畢家三姊弟童年影像。
母親原先期待答應國小老師的多年苦追,能夠在成婚後擺脫父權的娘家,殊不知只是一腳踏入另一個父權的家——父親不願心儀的女學生去台北就讀女師專,攔截錄取通知,硬是要把人留在宜蘭。
我媽曾經是他的學生,一輩子都脫離不了這個陰影。在他眼中,我媽是個「又醜又笨」的妻子,以至於我媽幾乎不敢照鏡子。這個很弔詭,不就是因為我媽又聰明、又漂亮,他才主動追求嗎?為何進入婚姻之後,就變醜變笨了?——《出國吃冰絕不能咳嗽》
從母親到孩子,都是父親威權的受災戶。畢恆達自幼看母親被父親嫌棄長相,從此之後也變得不敢照鏡子,至今仍害怕搭到內有四面鏡的電梯。
當不成老師的母親後來轉而在家做起洋裁,畢恆達回憶裡的母親多半坐在客廳的縫紉機前做裁縫。五歲那年畢恆達學會踩縫紉機,身形瘦小的他在那些年裡已經五毛、一塊地,賺零用錢,為母親分憂。
父權無所不在
孩子們儘管已經切身感受到不平,卻是直到日後,才在學術的世界裡看見不平從何而來。
畢恆達博士班就讀紐約市立大學,一開始是看上學校有公認最好的環境心理學領域研究,然而公立大學有別於紐約其他更知名的私立學校,吸引了大量難以負荷高昂學費的弱勢群體選擇就讀。在這樣的環境裡學習建築與空間,與過往在台大土木系高度偏向理工的屬性截然不同,各路同學的族裔、性別與階級背景混雜,討論中時常帶入不同群體的需求。
「環境心理學這個學科成立的條件,就是對學術研究批判,才會有這個學科出現。它批判心理學既有的理論與實驗方法、批判建築被當作一個藝術品或雕塑,而不是人們生活的地方,所以會有這個學科出現。它的角度一定是批判的。」
後來畢恆達寫出《空間就是權力》、《空間就是性別》,甚至投身性別運動,都不是因為他本來就對性別有興趣,而是在那樣的環境,他第一次在建築裡看見人。看見那些「需要」的人。
「你談到年齡,我們就會特別關心老人跟小孩;談到性別一定特別關心女性的處境。在這樣的環境裡面,它就變成一個基本的東西,而不是說我對性別特別有興趣,所以去念很多性別的書。」
從已婚婦女的家庭空間到街頭塗鴉,在畢恆達眼中都是可以納入公共討論的空間。然而研究過這麼多不同類型的空間,有研究過姊姊最熟悉的醫院嗎?身為醫生的畢柳鶯笑著黜臭,沒有。
根據畢柳鶯多年的醫療現場觀察,現今的醫院不論入住病患性別為何、年齡長幼,病房設備幾乎都能夠對應到使用需求。比起空間,醫療裡的父權更多存在於那些看不見的地方。
成為能夠救命的醫生需要多年的養成,然而成了能夠救人的醫生,在能與死神搶命的背後,是自我膨脹。醫學專業知識堆砌出的權威、不可質疑的姿態,在畢柳鶯眼裡也形同另一種父權,一種因為醫師的社會地位與醫療知識落差,而構築出的父權體系。
聽到姊姊說起醫療父權,畢恆達也想起自己並不愉快的求醫經驗。一次看診時與醫生討論治療方向,「我走到門口又突然想到一個什麼事情,我一開口,那個醫生馬上說『就說吧!我就跟你講說有問題趕快再問,剛不問現在又要問,每個病人都像你這樣子,那我們醫生怎麼看診?』,很像小學生碰到一個很嚴厲的老師,你根本不敢問。」
在畢柳鶯眼中,醫療父權膨脹的極致,是連病人的死亡都交給醫生主宰。
作為復健科醫師,畢柳鶯經常看到苦於病痛或衰老的病患,其中許多已經無法維持生活品質,儘管可以透過不同醫療手段爭取壽命,但那並不代表能夠保有個人尊嚴地活下去,遑論恢復健康的生活狀態。「如果一般民眾不懂,人家給你放什麼(器材)就放什麼,最後就是現在這個樣子,幾十萬人無意識躺在那裡。」
「我們對醫生的教育,只有救命,沒有死亡。經常是醫生不放手。」
颱風眼
在安樂死尚未在台灣合法化的今日,畢柳鶯所提倡的「斷食善終」,於她而言是一種對醫療父權的對抗,也同樣面臨阻力。
畢柳鶯主張的斷食善終,強調透過逐漸減少、停止進食與飲水關閉身體機能,讓病患能夠在生命的最後一段路平靜與世界告別,此外還有在尊重當事人與家屬意願的前提下,撤除呼吸器、人工餵食管等維生管路,讓重度失能與重病末期病人能在保有尊嚴的情況下離世,不至於因為難以逆轉病情的無效醫療措施,維繫壽命至失能、臥床仍難以解脫。
然而這樣的主張卻在醫學界引發議論:部份論者認為有法律疑慮,與之相關的安寧醫療領域對此也有激烈反應,2025 年安寧緩和醫學會發佈聲明,正式反對斷食善終,認為斷食善終是在主動加速死亡,有違安寧醫療不加速、不延遲死亡的理念。衛福部長石崇良也曾表態斷食善終並非常規安寧醫療,需要更多討論。
推廣斷食善終時遇到來自醫界的批評聲浪,畢柳鶯也曾因此動搖過,面對輿論認為自主斷食等於蓄意餓死病患、任意論斷身心障礙人士不值得活,甚至討論起是否涉及《刑法》加工殺人罪,家人也曾表達過擔憂。然而爭議在前,仍難以否認確實有許多人受困於法規與醫療的縫隙中,不少病患與家屬在閱讀過她的主張以後,直接向她尋求建議或幫助。
「安寧緩和醫療的中心思想叫做『不加速也不延遲死亡』,可是學會認為,病人只是因為活得很痛苦就想要加速死亡,這樣不對,應該盡量給他關懷、給他好好照顧。可是這是不可能的,醫療是有極限的,不是所有病人的痛苦都是我們能解決的,但他們不願意面對這件事。」
畢柳鶯也在面對醫界反對的過程中逐漸釐清自己的主張,「有意識的人就依照自己的意願,這是《憲法》保障的人權;沒有意識的就是《安寧緩和條例》跟《病人自主權利法》。只要把人分成有意識跟沒有意識就會很好判斷法源,這樣我完全就不會怕,也從來沒有質疑過。我只是會怨嘆,如果安寧緩和領域當初感受到我做的事情,其實也就是在 pushing 安寧緩和醫療,現在大概不會變成這個情況。」
在公共議題裡不同立場的拉鋸,畢恆達也相當熟悉。近年他投入大學性別友善宿舍與性別友善廁所的建置工作,推廣過程除了具體論點的辯論,更多時候在對抗的,其實是感受。
有學生向他傳達擔心在性別友善宿舍中被異性騷擾,甚至侵犯的擔憂,「這些感受都是真的,我們沒有辦法去否定。」對於公眾對於性別友善空間的反彈,畢恆達比起挫折,更好奇的是為何感到恐懼的人們會有這些感受,「他是不是有經歷過什麼事情,或是從媒體或各種文本讀到什麼?作為研究者,會希望提供不同經驗作為參考,來想想有沒有什麼對策。」
面對不解,他們能做的,也只有持續說、持續寫。
2019 那年,母親主動向畢柳鶯提起斷食善終的要求。
遠行以後
兩人的母親在辛勞多年後終於卸下重擔,然而在六十多歲時被診斷出小腦萎縮症,一開始尚能以瑜伽、散步等方式緩和,只是隨著年齡漸長,到了 82 歲時終於還是到了難以透過生活方式控制的地步,先是一輩子的裁縫手藝不再能做,到後來連運動和行走都不再可行,於是向女兒表達決意藉由斷食善終的方式,在隔年生日後離開。
或用母親的原話說,遠行。
「我覺得我們娘家都是這樣子的傳統,你活著要活得很積極、有意義,可是假如身體不好的時候,我們家的人沒有人想要強求,這應該是我們家的一種家教。」
母親謝世的日期決定以後,家族的晚輩更常回來探望,那段日子裡畢恆達更順著母親的心願陪同展開恐怖片馬拉松,《七夜怪談》、《厲陰宅》、《鬼娃恰吉》、《紅衣小女孩》⋯⋯從華語看到西洋、電影看到影集,與母親的互動依然日常,一度讓畢恆達心存僥倖——是不是說想要在隔年生日離開,只是說說而已呢?
畢柳鶯還提起一次魔幻時刻,「有一次我在她的房間念經替媽媽祈福,他跟看護在外面笑鬧尖叫,還嘻嘻哈哈的。」一家人面對死亡並不諱莫如深,只是當母親的病況進展到聽不清楚也看不清楚的那日,畢恆達依然難受。
母親最終在長壽恐怖影集《陰屍路》還沒看完之前,就啟程上路了。
畢柳鶯說起一家人面對死亡的舉重若輕,慶幸母親最終選擇以有所準備的姿態告別,因為相比起來,更早離世的父親並沒有那樣的餘裕。
死不可怕,死前病痛的折磨才恐怖,鍛鍊身體因此很重要。父親練過氣功、香功、法輪功幾十年,可以自己運氣治病,前一晚他還正常吃晚餐,隔天早上就在沒有病痛的睡夢中辭世。
畢恆達在《出國吃冰絕不能咳嗽》裡寫到父親的離世寫得平實,外人看起來都要說一句「好有福氣」的離別方式,只有畢柳鶯知道,父親其實是不甘心的。
「我人到的時候他就已經走了,我什麼都沒有跟他講,結果晚上他托夢跟我講說他還不想走,我就跟他說,可是你已經走了。」
畢恆達輕笑回應自己作為無神論者並不相信這些,後來母親離去也有幾次夢見她,但那不是托夢,「就是會夢到她而已。」
畢柳鶯說那才不只是「夢到她而已」。在母親遠行以後,畢柳鶯被托夢過三次,夢裡的母親開心地與更早離開的阿姨、外婆談天。後來她去紐西蘭演講,母親托夢來說,那場演講她也在。
眼見畢恆達不信,畢柳鶯笑著說起孫子也被托夢過,只不過對象是畢柳鶯的婆婆:臨終前臥床的老人,在孫子的夢裡臉上毫無皺紋,在家裡走來走去,屋子裡的一切都是新的,屋外也變成一片花圃。
小男孩是直到一年之後,才讓畢柳鶯知曉他曾夢到過阿祖,那時他九歲。
「沒有人知道祂會托夢給誰,托夢這是很特殊的事情,可是假如你被托夢過,一輩子都不會忘掉,祂就是像真的一樣。你看他是小孩子,他可以一年以後把所有的細節講給我聽。」
畢柳鶯記得,孫子形容夢裡那片花圃的樣子,是五彩繽紛。
《出國吃冰絕不能咳嗽:小畢老師的溫柔與反骨》
作者|畢恆達
出版|遠流出版
出版日期|2025.1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