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太常吃沾醬炸雞，真的會死掉啊──《屍控片場性愛死》

作者桑妮

日期11.11.2026

我也是炸雞沾醬派（I love dipping sauce, too）。

跟隨昔日的 final girl 在心中複誦，我發覺畫面做了幾次溶接，依序是壁爐裡一團飢火，一櫃星爆牌果汁軟糖、綜合口味彩虹糖、雀巢巧克力太妃糖，最後那指如柔荑撕開黑色醬盒，唉既忌妒又傲意微瀾，我心想炸雞當然配肉汁醬才對才 saucy。

但銀幕裡吃炸雞是他們，戲院裡蜷縮著是我。so who am I to judge。

我最愛的食物是炸雞，尤其蘸涮肉汁醬，gravy。

南方經典作法，先煉動物脂（風味濃厚的牛油豬油雞油，最好是香腸油），加麵粉攪炒成油糊，直至淡金色、散放堅果香，倒入現成的雞高湯。若粉漿比例完美、收汁良好，西餐有個說法叫 nappé，源自法文詞 napper（澆附），最肉感的判斷方法是銀匙蘸入鍋中，沾附的醬體不焦結不黏滯，逆著燈看油光鋥亮，粉舌舐過，留痕，像奧西島沿岸冠上分海之名的堤道，其實是岩脈裸露成長長的銀線，在退潮之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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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的連鎖炸雞店，沒有 gravy 這個選項。

我做醬的機會比親手炸雞多，因為主次不能顛倒：必然是守著電影開播，給飯配。觀影替口慾向他方開閘，就別用多餘的勞務折磨自己吧。腦內有張 tier list，上面是美墨炸雞、二十一世紀、麥當勞、肯德基和拿坡里，速食供應鏈的利潤模型宰制排序更迭，端看業者是否拿消費者口舌玩大風吹。巷口鹽酥雞很少成為選項，不是不好吃，單純是醮醬折損鹽酥雞的風味，不如裹調味粉，頂呱呱亦然。

炸雞配沾醬，美味精髓當然也是肉與液（flesh and fluid）──講出品味關鍵詞的比莉，哥德煙燻妝在雪夜裡擠成一臉影廓的暖暖柔熟，肉襞間的煙炱都惋惜起面前的眼鏡宅妹了。這全然不像電影先前暗示的，那位真正的黯魅影星，諾瑪戴斯蒙啊。忘記不了《日落大道》裡，戴斯蒙身旁還有導演艾瑞克馮史卓漢飾演的管家，從前專把戴斯蒙送進銀幕。

戴斯蒙跟老管家，老妖配造妖的老老妖，合謀吸乾受害者，交還過氣的電影一縷精魂。

肉與液是美食品味詞，亦是電影本體的品味詞。《日落大道》同樣用戴斯蒙的悲劇坐實更古老的修辭連結。1896 年，馬克西姆高爾基發表過一篇優美的短文，寫肉身與自然山水的生機逐光引電、銘印於跳動的黑白色格律。高爾基將銀幕類比成影影幢幢的冥土（Я побывал в царстве теней），銀幕跟放映機是生機的渠道：

「⋯⋯那是無聲無色的世界。土地，樹木，人群，水與氣，那裡的一切浸著乏悶的灰。太陽的灰光灑過灰天空，灰眼睛，映照在灰灰的臉上，連樹葉都是昏灰的。這談不上生命，只是其暗影而已。」

高爾基看盧米埃兄弟，那是無聲黑白的影像──按理說，戴斯蒙與老妖導演日後給觀眾宴饗了這媒材的至高成就。就不知高爾基和戴斯蒙若有幸看砍殺電影，七〇年代以降那些肉的撕扭、液的賁張，是否會讓他們實踐相同的比喻？

享用完沾醬炸雞（世上最肉與液過載的美饌）的比莉與宅妹克里斯，對話就扭轉了比喻的方向。

克里斯是影癡（cinephile）也是創作者，更是正港的同人仔。她未必真的心儀學術，但把海馬迴馴養出一套神祕的多巴胺調節機制（？），小本本裡的詞條愈謹然自洽，慾望愈高漲。雜沓的語言是慾望的代理，卻未必是砍殺片需要的那種身心對位。比莉仍然稱許克里斯的電影提案（只是提案而已），但那聲哀傷的 but 和學術氣（academic）牽動我們想像，克里斯原本的提案八成是「又一部」時下的後設砍殺電影吧。

戴斯蒙與高爾基將電影與世界看成一種奇妙的剝削（就故意用這個詞好了），彷彿兩邊是宰制與臣服，一端吸收一端汲取。這種攝魂，或說，就是「吸」走了另一方的什麼，正好跟比莉所謂肉與液反映不一樣的狀態。銀幕生成感官訊號，觸發想像機制，所以飢腸轆轆的觀眾看到炸雞沾醬（血肉橫飛），是想與之共在還是描摹之？前者讓內外事物共存相依、使慾望與對象平行的遊戲指令，或許才是比莉媽媽想柔情指導宅妹克里斯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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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行之後，我們帶著距離靠近。

片中那位雌雄莫辨殺手劊樂小死，造型符合典型的德羅斯特效應（Droste effect），方框裡另有一個方框之無限遞迴。方框封閉嗎？在沒有深度的平面上如此。但我們也能辯駁，框景構圖必然存在雙眼與中心框孔之間一條假想直線探達鏡淵之底，與無限個四方形平面相交成直角。

克里斯說比莉最吸引她是絕爽（Jouissance）的眼神。但不先行敞開，又何以觀看？導演史永布倫借克里斯之口抱怨他們的電影不是後設電影，我是相信他們的。宅妹克里斯著迷七零年代的裂焦攝影技巧，同一個鏡頭裡兩種景別的物件都清晰成像，我們以對焦處為點，兩點成線，銀幕光學的幻象本就允許慾望與對象既錯位又通聯。

克里斯看到拍攝現場的警句「如果太真實，你隨時可以關掉」，也是種裂焦關係，只是不在視覺層次，而是倫理規範性的。

如果電影使你不適，隨時可以離場，如果美食叫你反胃，不要吃便是。很難不把這看成史永布倫幫觀眾從各種後設建置裡鬆綁──不只後設層次的電影，也是後設層次的理論，後設層次的觀看。一旦證明保護機制的存在，手段與目的就不應顛倒，而既然慾望是帶著維護彼此的承諾前行，或許再談 Carol J. Clover、Noel Carrol、Linda Williams 或 Kendall Walton，也都是無涉觀眾之事了。

應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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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歲那年，拿到兵單前夕，醫生診斷出我有第一型糖尿病。

我免去了從軍的短暫義務，走入恆常伴隨的另一種律令──原來，我的身體自有一套過苛的保護機制，免疫系統不斷殺死胰臟的 β 細胞。我從前一直都是高瘦子的奧祕，是貪饕過的食物根本無法轉換成營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