選舉(有)設計|廖小子╳陳青琳:除了飄帶,選舉應援還能做什麼?

選舉(有)設計|廖小子╳陳青琳:除了飄帶,選舉應援還能做什麼?

作者BIOS monthly
日期16.11.2026

騙術

廖小子記得爸爸有句口頭禪:「政治是高明的騙術。」

成長於對政治冷漠厭棄的家庭,廖小子有位姨丈是厲害的技術人員,參與過高速公路、陸橋等重大工程,在家族中的形象溫文爾雅。

廖小子永遠記得上台北考完研究所那晚。他借住阿姨和姨丈家,姨丈在看政論節目──

而溫文爾雅的姨丈頭戴著民進黨帽,手握民進黨旗,一個人在電視機前揮舞吶喊。

彼時陳水扁身陷貪污風暴,民進黨在一片士氣低迷中依然力拚選舉。姨丈變身,點燃廖小子對政治的好奇:「在我眼中他絕對不是那種被人家煽動的,他絕對是一個知識份子,教育程度比我爸還要高超多。我就覺得,哇,好妙啊,怎麼會有這種反差!」

從姨丈,到陳澄波、鄭南榕,到林義雄、李登輝,廖小子一線牽一線將台灣民主運動史補起。

對比起差了一個世代的設計師陳青琳,她的政治啟蒙,卻是始自一次回想。

夾在兩方立場之間長大,真假莫辨,陳青琳同樣也將兩方視為騙術:「我小時候一直覺得政治人物其實都在說謊,就是講講,為了選票。」家裡的電視機整天播報新聞,爸爸也整天對著電視機評論當時執政的國民黨;繼父是外省人,回爺爺奶奶家時大人們就算沒有吵起來,也只會各執已見。

小陳青琳習以為常的,也包括淹水這件事。

家鄉中和每逢大雨必定淹水,陳青琳家住公寓四樓,可以俯瞰整片黃沙滾滾,以為壯觀好玩,放晴回到學校卻得捲起褲管清泥沙。待到生活圈拓展至中和以外,才發現這樣的童年並非常態,「原來其他地方不會這樣。」

也是另一天回神過來,竟想不起來中和上次淹水是什麼時候。這些年來,中和的二八張溝、圓通溝與中坑溝被截彎取直,排水路打通,中和抽水站、瓦磘溝沿線的抽水站群也陸續完成,長期淹水的問題已走入歷史。

陳青琳上網查才知道,治水的人,是在 1996 到 2004 年間擔任台北縣長的蘇貞昌。

做點什麼

從那時候開始關心政治,才發現政治的痕跡無處不在。台鐵鳳鳴車站剛通車時,住在當地的朋友邀請陳青琳到鳳鳴玩,搭乘長長的手扶梯進出車站,便利有感,後來才知道鳳鳴車站是為了解決鶯歌和桃園之間長達 8.2 公里的距離,而新設的中繼簡易車站。至於爭取鳳鳴車站設立的,是鶯歌區的立法委員蘇巧慧。

政治人物能為地方做點什麼──但不是政治人物的陳青琳,也可以。

身為中和人,陳青琳很早就有集結新北各區設計師、為當地創作的想法。正好今年蘇巧慧參選新北市長,「想為中和做點什麼」的心情正好投向欣賞的候選人,於是發起計劃,做出人生第一款應援小物:「新北慧ㄉ」鑰匙圈。

最終選擇製作鑰匙圈,除了私心覺得帥氣,它的「小」也是成真關鍵:「因為我是一個很懶惰的人,我覺得那就小小 push 自己,不管它多小、不管力量有多大,就先把它做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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鑰匙圈由幾個代表中和的小物件串起:看起來像恐龍的綠色生物(陳青琳:真的不是恐龍!)是圍繞著中和的山坡丘陵,除了最有名的烘爐地外,還有許多生態區遍佈其中。曾經有中研院的朋友告訴她,這裡是最適合孩子的自然教室。

至於書本圖案──「書本就不用講了,四號公園中央圖書館!大家都一直說四號公園是永和的,我跟你講,四號公園至少有一半是中和的!」除了圖書館外,中和也存在大量印刷產業,對一個設計師來說簡直天堂。

當然,還有人們。小人物是中和的人,陪伴著陳青琳一起長大。她還記得緬甸街上有間名為「德州儀器」的外商公司,矗立超過四十年,「很多中和第二代、第三代,甚至外籍人士,都是靠這間德州儀器養活的!」是這片加工區的人,組成了中和的模樣。

從前沒有說出口的是,「小時候我超瞧不起中和的,覺得永和比較好、中和就是超級沒有水準,人民氣質很差,路上會有瘋子喝醉酒把酒瓶砸到地上。」但,「到長大才發現──沒有!我們中和很多很有趣、很酷的東西!」

對中和有愛,自然也想到愛中和的人:廖小子。

廖小子 2009 年上台北落腳,至今已在中和度過人生三分之一的時光,聽到陳青琳的應援計劃一口答應。不同於陳青琳從中和在地特色出發,廖小子選擇從自己關注的下手:這幾年他正好在研究的台灣傳統刺繡,經常出現在各種宗教喜慶場合,形式之特別,各種動物圖樣因為手工和媒材限制,外觀往往圓潤樸拙,正中設計師的心。

想把傳統刺繡結合動物,既是可愛的吉祥物,也是被保護的聖獸,兩者形象的交集,就是台灣保育類歐亞水獺。於是專屬於新北的「愛の慧星」台灣神獸毛巾,神聖誕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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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毛巾的想法,源自某次看到中和店家掛著支持民進黨的布條。裡頭店員揮汗工作,當下廖小子心生一念:「除了布條之外,希望能做的是他們用得到的東西──擦汗、擦桌子或是擦身體,假如他們願意使用這個東西,我會覺得很開心。」

況且,當大家都在做候選人飄帶,選舉應援還有沒有其他可能?

方法

民間選舉小物應援,熱門選項是設計師在網路上分享印刷檔案,讓想要的民眾自行下載、製作,於是飄帶無處不在、貼紙隨處可見。開源分享使得設計易於傳播,更能達到選舉宣傳的效果,然而作為設計師,難免還是有些在意的事。

顏色對不對、排版是否歪掉,也擔心圖檔輾轉流傳後像綜藝節目 EAR 傳耳 ABC,傳到最後整組歪掉,更擔心精心設計的檔案未經授權就被 AI 改圖。美意變質尚且是小事,何況「毛巾、帽子之類的物品,是真的要貼在皮膚上的。當它需要一些品質要求的時候,你不太可能把檔案丟著讓大家自發性去做。」

以設計師之名出品,廖小子和陳青琳希望一切親自把關,「我要保證做了這個設計,成品也會是好的」。

曾經也思考過是否和競選團隊合作,然而以和候選人之名推出的官方商品,皆須依法印上候選人的名字,廖小子認為自由度相對受限,「像我自己就不太喜歡三、五年後,身上披的毛巾還寫著蘇巧慧。」比起候選人的名字,他更希望慧星、水獺等符號成為一種「懂的就懂」的彩蛋和默契。

「自發性的好處就是它的自由度,可以讓這個作品本身的厚度、廣度,不會侷限在這次的選舉。」

跳脫作品,應援的行為本身也是陳青琳選擇自發的主要考量:「自發的話,比較有可能引起大家覺得:『欸,我好像也有機會可以做!』」一如這次選舉中,從最初的洋流設計帶起後續如文藝復興般的效應,過往只有少數設計師投入其中,如今有設計才能的人,都有機會將才華帶進選戰。

選擇在募資平台上發起應援小物計劃,考量也是來自於此。

從洋流刮起的設計小物應援風潮,不少人視設計師的熱心為理所應當,這在設計產業本來也就是常態。廖小子回憶最初發文進行市調,「的確就看到一、兩個留言,他們的意思是『這還要錢?』,然後就冷掉了。」

「有些人覺得上募資平台,會有一種功利的感覺。可是如果要免費印一堆毛巾在路邊發,我哪那麼多錢?還有我庫存要放哪裡?然後每一次造勢,我都要背一大箱毛巾在那邊發嗎?我覺得不應該讓一個人去承擔所有的成本。」

民間應援風潮正盛,趁勢而起的詐騙亦有之,不肖人士和未解的爭議,都躲在候選人的名字底下。陳青琳將募資平台視為具公信力的第三方協助處理,「不然最後真的受到傷害的,就是你支持的候選人。」

募資平台保護設計師和候選人,也向贊助者負責,「你如果懷疑它,你是找得到人的,不會說把聯絡方式刪掉、把手機換掉,就找不到人。平台反而是一個保障。」

從作品到立場,他們始終用自己的名字負責。

表態

兩人的名字初次與立場沾邊,要回溯到 2010 年代初。

2008 年,樂生療養院被強行拆除;2011 年日本福島核災,四年內反核遊行多處並起,直到興建中的核四停工;2012 年旺中集團繼中時、中天、中視後,又併購壹傳媒,引發反媒體壟斷遊行;2013 年,趁著居民北上抗議,苗栗縣政府強拆張藥房在內的大埔四戶人家,隔月,因洪仲丘事件而起的白衫軍運動,街頭抗議者突破 25 萬人。

「三一八之前,這個社會就已經很多不公平的事情發生了。」廖小子深夜趕稿火氣大,看看 Facebook 上各種不公不義,火氣更大:「就在臉書上面撟(kiāu,常作「譙」)。那撟一撟、撟一撟,突然發現,喔,原來這叫表態──我才想說,喔,原來我已經表態了。」

街頭運動場合廖小子幾乎無役不與,卻不是以設計師的身份。

2014 年 3 月 18 日,國民黨立委張慶忠在 30 秒內強行通過《兩岸服務貿易協議》,廖小子是第一批衝進立法院的人:「因為坦白說,我跟其他設計師比起來,就是體力比較好、力氣也比較大。做好作品其實不差我一個人,如果街頭要衝鋒,可能會差我一個人。」

夥伴一通電話,防身工具和手套抓了就出發,廖小子習慣輕裝上街以便應對衝突。大多數人抗議所用的文宣,也都是手寫布條、手繪壁報,現場土炮製作,哪來時間開軟體、精心設計輸出。

「但三一八之後,因為有一個固定聚集的地方,時間也拉比較長,容許你跑印刷廠。」長達 23 天的立法院佔領,意外撐出設計的空間和演進。例如三二四行政院衝突,帶頭打人的警察高舉警棍,正臉被媒體鏡頭清楚拍下。那一幕後來被做成懸賞貼紙,底下配上一句:「Have you seen him?」流傳至今。

而身為學運時其中一位以設計力挺的人,陳青琳當時身處的倫敦台灣留學生社群,也同樣關注黑箱服貿,嘗試串聯海外社群,讓世界看見。網路上的集結需要視覺識別,陳青琳設計了一張圖:黑色背景,一只箱子,箱子裡裝著台灣。公開在個人 Facebook 上,無償提供使用。

然而戰場不只在設計,更多在網路雲端。社群上筆戰風氣四起。隔著 13 小時的時差,陳青琳和人在底特律的朋友,從反服貿一路辯到反核:「我們兩個就站在各自立場一直講講講,講到後面很像在戰爭、有種精疲力竭的感覺。」

筆戰之所以為戰──陳青琳回想,衝突是表態難以避免的。

「這是一個過渡期。表態後一定會有些衝突,可是這個衝突過程,大部份人還是可以慢慢地冷靜下來、可以對話。」

立場鮮明的設計師

兩人立場鮮明,許多時候被認為享有政治紅利,然而廖小子觀察實際的設計環境,沒有表態的設計師仍是多數,可以兩方通接,「可是我們立場鮮明的人,反而會特別被認為『我要這個立場的時候才找你』。」

不過,「其實有沒有大力表態的人,都真的陸陸續續有很多不一樣的機會。」陳青琳也說,自己的案子變多了,不是因為政治出櫃,而是大環境變好。

那始自 2016 年,蔡英文二度競選總統。那年的競選視覺出自聶永真手筆,簡單的白底搭配彩色圓圈,蔡英文從「點亮台灣」視覺開始,就是台灣選舉史上從未出現的嘗試,「我認為蔡英文是在意文化的,她釋放了很多文化的工作給我們。」

她舉例自己曾經操刀的總統府春聯和紅包袋:「老實講,春聯、福袋、紅包袋,有需要特別這樣發出來,又要一個標案、然後要跟我們一直開會嗎?不用!很簡單,自己內部做,就像以前一樣做完就好。」但在意設計的人,選擇讓更多設計師一起參與。

總統府 2019 年的賀年卡,由廖小子操刀。狗年,三隻退役導盲犬舞龍舞獅,排列上方字樣的是檳榔攤風的霓虹燈管。俗艷反轉至前衛,是廖小子所擅長的風格,唯一的擔心是大雅之堂有所包袱──然而,總統府給予高度自由。

廖小子回憶更早之前,做公家機關案件時屢試不爽的要求:字要大、長官的名字要大、甚至不能用太多綠色,因為這裡不是民進黨執政。「這裡面其實是反映了很多結構性的問題,比如說阿諛奉承、拍馬屁,或者是揣摩上意。」

而始自蔡英文時期的改變,也外溢到非民進黨執政的縣市,「當然不是說今天選上一個總統,一切就會改變。但當公務員的位置或是結構開始有一些新的刺激的時候,整個公務體制是願意接受一些比較跟以前不一樣的東西,有些公務員會開始希望自己做的東西是好看的,而不只是拍起照片很多人」

蔡英文對設計的重視,也讓設計師在 2020 的總統大選中,回以設計力應援。

面對韓國瑜的強勢角逐,設計師葉忠宜製作了一件 T-shirt 為蔡英文應援:簡單乾淨的白色衣服中間,大大地寫著蔡英文的號碼 3。包含廖小子在內,一起換上衣服表態的設計師還有顏伯駿、聶永真、彭星凱、misc、李君慈、盧奕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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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時,陳青琳手比 3 號,換了個人 Facebook 大頭貼──那是她的表態史上,第一次從廣義的政治和議題,跨越到特定的選舉和候選人。

2022 年,陳青琳進入立委吳沛憶的團隊擔任選舉的視覺總監,和一位田調、一位企劃搭檔,三人小組深入在地,許多細節是陳青琳第一次發現,從選擇不易色偏而在各個媒材上長歪的主色,細節到某張海報要加邊框、以免隱沒在某棵樹旁,「為什麼名字什麼放這麼大、什麼字要怎麼閱讀⋯⋯以前不太明白這些東西為什麼要這樣做,後來明白了。」

有別於傳統選舉看板上,巨型政治人物肖像、搭配鏗鏘口號,團隊最終產出一系列吳沛憶與在地阿公阿媽、店家同框的海報,「然後我們就會想出一些很有趣的文案,就說什麼『今天的活力,就從這邊開始』之類的。」

說到阿公阿媽──廖小子想起當年穿著葉忠宜設計的那件 3 號 T-shirt 去倒垃圾,平時熟識的鄰居阿媽突然變臉,破口大罵蔡英文:「你不要選那個,這是支持同性戀的,同性戀是很髒的東西!」習慣在網路上與反方交鋒的廖小子,當下愣住,對話以打哈哈作結。

現場沒有衝突發生。他明白立場不同的人仍能以好鄰居的型態出現,一起生活。

反正,這不妨礙他穿著 3 號 T-shirt,「每個人都有自由去主張他自己的意志、或佩戴這些東西在身上,你今天看我背著愛的慧星、用著中和鑰匙圈,或是掛洋流漂帶,你願意跟我了解也好,你不願意了解,我也沒有一定要說服你,反正我們最後就是投這一票。」

「我們給予社會一個不需要說服彼此的自由、勇敢伸張自己信念的自由。」

廖小子堅信──「這才是民主社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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募資期間|2026.10.28 -1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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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IOS 通訊,佛系電子報

專題統籌・核稿編輯陳劭任
視覺統籌・設計胡一之
撰稿洪若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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