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美國夢機不可失,但你沒那個命──詹姆士葛雷談《紙老虎》
導演詹姆士葛雷的新作《紙老虎》回到孰悉的八〇年代紐約。帶著勇氣,葛雷近鄉情怯提問:昔日家中,大人威武,但誰的動物兇猛不過是紙紮的呢?鈉燈病病昏黃,幾堵牆,幾簇高草,幾只脆弱人形,電影扮假做真的試煉是攝影機的影戲。
2026 上半年,葛雷帶著《紙老虎》前去坎城,欣賞者無不指出懷鄉也是最迫切的恐懼:電影的 1986 年是雷根主義,也是川普崛起的時代;美國乍看遏止蘇聯擴張,但新舊世界資本結盟,創造出了病態的經濟體系,深入城市經脈、埋毒其中。葛雷的家庭故事同時是紐約都會的經貿與地誌學。
本篇訪談由 CATCHPLAY 授權 BIOS monthly 翻譯與刊登。葛雷既談他的人生與光影故事,也談古典審美如何與俗民日常匯流,成為美國幻夢的載體。
沒那個命
你在電影開場引用了「希臘悲劇之父」艾斯奇勒斯的話:「願世間有種財富不會招致淚水;知足的賢人也不奢求更多了。」
艾斯奇勒斯的話完美濃縮了片子的主題:野心的代價,以及一種教導你應當貪得無厭的文化。好心人碰到難關,然後懷著好意做了糟糕的決定。厄文的生活充斥著一種他看不見的財富,那就不是物質面的東西。
你的作品經常流露出古典的韻味。這是怎麼養成的?
我這一生好運的事不少,而一大幸事是受過極好的中學教育,被迫讀拉丁文與古希臘文學,雖然當時我很恨這件事。那種教程會創造你對故事的認知,視外在與內在衝突為關鍵。意思是,敘事總體得攸關大局,而故事要試探人類靈魂深邃、無垠的面向。
《紙老虎》是關於迥異於彼此的兄弟兩人探索美國夢,那這故事最關鍵的敘事風險是什麼?
泰勒與崔佛飾演一對兄弟,一個是工程師一個是退休警察。他們夢想失控、兄弟情誼受到考驗,因為他們狂妄到與俄國黑幫打交道,卻沒想清楚可能的惡果。他們追逐美國夢,最終他們的日常一夕間陷入動盪,粉碎了家庭的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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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透過這部電影談美國夢的哪些事?
美國夢交相參雜著虛幻與勵志。透過蓋瑞、厄文兄弟倆與海絲特的角色,我想從三種困境去發掘美國夢的這個面向。其一是你想一步登天,人卻不夠精明或世故。其二是你人夠精明了,卻不想在道德與倫理層次做必要的妥協,因為那會是你靈魂無以負載之重。
最後呢,是你知道機不可失、想把握之,但沒那個命。
為什麼 1986 年在你的故事裡這麼重要?
1986 年,蘇聯經濟走向改革開放,共黨對中國的箝制也開始鬆動。那段時期,俄羅斯黑道進駐郭瓦納斯運河一帶割劃街坊地域,當地有了非常特殊的組織與勞作模式。管理層與勞工之間的關係變得緊繃,人情味也愈來愈淡薄。等最後那點底線也沒了,剩下的就是一個殘暴、全然自戀的系統,跟你我現今所處的世界沒多大不同。
《紙老虎》探討了親者的死亡。這故事對你來說有多私密呢?
非常私密,也高度契合我的經驗。我寫下這故事是在父親過世之後。那是一個自我反思的時期,逼使我對自己的作品袒露更多情感。我不得不以愛之名寫作,那種狀態前所未有。
關於你生命中那個分崩離析的時刻,叫你感觸最深是什麼?
日常溫暖一夕間粉碎了。一切同時崩壞。回想起來我都感到受創極深,但愛也極深,無論困境有多巨大。憂鬱感用至深的愛與失落拖曳著你,而一想到你當下過得還很順遂,那種拉力又更強大。我的太太很好,我也有三個很好的小孩,兩個已經上大學了。
電影有個美妙的環節是厄文與海絲特深愛兩個兒子⋯⋯但,他們也為此備受煎熬。
有了孩子還要保護家庭,那會是難事。戲劇作為一門藝術的通則就是內在衝突。這部電影的奧秘就是愛這些人物,就算他們會受苦、做出可怕的決定,以及,對彼此保密──一切都是基於他們最良善的意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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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節決定好壞
談談《紙老虎》這個片名的用意。
這原本是七〇年代初毛澤東在中國的用詞,但被俄羅斯共黨挪借來說某人某物看起來剛強但其實算不上什麼。西方就是紙老虎──共黨總愛這麼講。這也很好玩,因為川普在近期的新聞也用了這個詞好幾次,而這個詞的源頭也是川普走上檯面的年代。電影中,蓋瑞對厄文說俄國佬是紙老虎,但蓋瑞可能說中了他自己。這個片名是諷刺的,因為那時期來到美國的俄國佬根本不是紙老虎──他們無法被擊倒,遠非蓋瑞或厄文所能掌控。
談談你怎麼與電影的主演(亞當崔佛、麥爾斯泰勒、史嘉蕾喬韓森)一起合作。
這些演員太懂他們要飾演的人物了,八成是因為他們幾乎全數是紐約客。麥爾斯來自紐澤西,但亞當在紐約住了幾十年,而史嘉蕾就是紐約客,所以他們了解這座城市的步調,而且完全假不了。好的執導就是給演員空間,讓他們發揮實力,跟我無關。他們想即興發揮到什麼程度我都沒問題。每場排練我都會開機記錄,所以任何他們演錯了但其實演很好的戲都保存了下來,留作後用。執導演員就好比指揮管絃樂隊,但套到這三位演員的案例上嘛,他們技藝太高超,我要做的就是鋪排好場景、向他們傳達我對場景的感受,讓他們為所欲為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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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通常怎麼設想電影場景的呢?
我絕不虛設場景。我總是問演員「你想怎麼做呢?」。我要他們不要擔心攝影機或燈光,就做當下你感覺對的事情就好。偶爾他們沒想法或不在乎,想要我給方向,我也會建議他們做點什麼──但通常他們都有些點子,而且比我能想到的都還更好。
俄國幫派在車裡持刀威脅年少兄弟倆,故事的暴力感也頭一次釋放了出來,顯得既殘酷又強硬。談談這場戲怎麼拍成的吧。
我還記得事情怎麼發生在我兄弟跟我身上的。我能回想起所有細節──聽得見地鐵在遠處咯咯吱吱地響,嗅得到車椅人造皮革的氣味。借助視覺與聲軌,你盡可能傳達一切,傳達得愈誠懇愈好。這場戲需要夠生猛才顯得真切。得找到對的色調、對的聲音、對的節奏,連車窗上的霧水都得正確,才能模模糊糊,直到事情已遲──所有這一切都在傳達一種感受,就是你的心臟在咽深處砰砰狂跳。拍戲時得用上光線走樣的鈉燈讓你覺得病氣,還得將同一種病氣感融入聲音設計。
你這次拍攝也是用膠捲,而且再次跟華金巴卡阿薩伊合作,他之前拍了你的《萬惡夜總會》和《紐約愛情故事》。賽璐璐膠卷對這個故事的重要性是什麼?
賽璐璐膠卷有股魔力純粹是數位無法複製的。我先前的電影《墮落年華》就是數位拍攝(我頭一次這麼做),而那是天大的錯誤,因為一部電影並非生命,它的意義遠比生命宏大。賽璐璐膠卷的顆粒讓電影看起來更鮮活,因為那是有機的、因為那看起來不那麼銳利。銀幕的魔力,意義在此。
你拍攝時還用了復古器材如舊式的鏡頭與燈具。你追求的視覺風格是什麼呢?
我們決定用復古器材拍攝,這重要性不亞於使用賽璐璐底片。全片光源都是鎢絲燈,這夠罕見的了。再過不久你想用鎢絲燈也無法,因為停產後無從取得它們。我們的燈光師有一整倉鎢絲燈,這種燈具的色溫跟影像成色都不同於現在的電影。這是一種更溫潤的光,多了點人性。
你又一次找上長期合作的美術指導哈皮梅西。
往往是細節決定了作品會好或平庸。我在巴黎做過一檔歌劇《費加洛婚禮》,讓我明白了佈景與演出尚有一層額外的意蘊,劃分開了庸常與美。哈皮的美術正是考究到了極微小處,包含居家飯廳裡那台不怎樣的高保真黑膠唱機,還有上頭清潔唱片的小絨布墊。這有時需要細節層層疊疊到繁複的地步。給定一個空間,哈皮會知道如何呈現歲月的層次感。就算一個空間幾乎空蕩蕩,層次還是要豐富。
這部犯罪劇情片的奧妙之一是你選角時替角色找到對的面孔,連臨演都不放過。你也是紐約客,知道怎麼找到對的演員面孔。
在紐約或紐澤西拍攝,最棒的事情之一就是紐約的人才庫無比殷實,連臨演也不例外。我很享受選角過程,尤其是選演警察的人。他們看起來得夠道地,臉上掛著醜醜的小鬍子而且腐敗油滑,你才會起雞皮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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配樂聽起來很有歌劇感但並不張揚,彷彿走返舊日的世界⋯⋯
我的配樂家叫做克里斯多夫史貝爾曼,然後,信不信由你,他還是我在學期間的拉丁文老師。他的配樂受到普契尼影響,採納了一種叫做寫實歌劇(Verismo)的風格。這是後浪漫主義時期的義大利歌劇傳統,注重表達日常寫實,說的是小民與貴族同樣氣派、生命同樣值得關注。
寫實主義問世前,人們說的是王公貴族的故事,就莎士比亞那套。寫實歌劇的創舉是讓平凡人在藝術的領域獲得同等的尊嚴。我們把《紙老虎》設想成寫實歌劇,克里斯多夫則挪借普契尼來烘托平凡人的氣魄,一如片中的人物。
這是你首次跟服裝設計師艾美羅斯合作。能否談談她怎麼用衣著造型詮釋 1986 年的紐約?
艾美知道這部電影看起來要真到不能更真,而要抵達這種真,有時得徹底放掉真實。俄國佬片中穿的襯衫看起來太荒誕,但俗劣中自有一種地道、忠於時代的黑幫風情。她理解這部電影有我想要的那種歐陸氣質,然後特地給亞當崔佛換上歐式西裝,替蓋瑞這個角色創造某種氣場──一種哄抬做作的優雅,充滿了矛盾的張力。
最重要是,艾美理解如何讓人在一片塵世中展現優雅,反之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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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希望觀眾看完《紙老虎》有什麼收穫?
我希望有真有情,然後誠懇且無畏。我以此為目標盡力,同時用電影鏡頭反映我自己的體驗。英雄的形式有很多種;僅管稱不上是完美的人,這部電影仍是獻給我父母的情書。
他們面對家庭的重重逆境依然竭盡全力。我希望觀眾接受到這份懇切,與這部作品產生情緒共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