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錄即介入:童偉格讀《直視戰爭的女人》
我後來辦了不少屠殺的案子。它們有些被指控為「危害人類罪」(大規模殺死個人),有些被指控為「種族滅絕」(摧毀群體)。這是兩種不同的罪,一種側重個人,一種側重群體,但經過一段時間之後,種族滅絕在很多人眼中變成了不可赦的大罪,相較之下殺死大量個人的罪行顯得沒那麼可怕。
——菲利浦沙茲,《人權的條件》
展讀《直視戰爭的女人》(Looking at Women Looking at War),我們很容易可以察覺,有兩個同等重要的寫作意圖,始終相互陪伴並彼此詰問,從而,為這部未完成的書稿,示現出更具深意的未決狀態。其一,是作者維多利亞阿梅莉納(Victoria Amelina)原初的設想:她想藉一部戰時生活日記,記錄實習成為戰爭罪行研究員期間,個人的見歷與思辨。其二,則是對作者而言,這般記錄所不免導致的書寫轉折——不久,阿梅莉納的個人追查,指向更多同行者的共同尋索;於是一部戰時日記,乃發展成一部關於同行者的側記。
簡單說,作者既意欲直視戰爭,同時,也意欲直視許多亦在直視戰爭的女人。這兩個意圖難以分割,也許,主要因為在任何戰爭現場,「旁觀」(regarding)這一行為本身,在道德層面的從來懸疑。就此而言,阿梅莉納明確對話蘇珊桑塔格的相關論述。在《論攝影》中,桑塔格首先假設,如攝影這般記錄文本的生成,「基本上是一種非介入性的行為」,例如一名戰地記者,原則上,並不干預眼前的戰事,而只是觀察與報導;阿梅莉納則探求「記錄」與「介入」兩者並行的可能性,而其實踐方法,正是藉由摹寫那些正捲入戰事之人的故事,令記錄文本的生成,等於「就是一種介入」。
我們因此得以想像,從上述立論起,桑塔格對旁觀行為的定義與評判,對寫作本書的阿梅莉納而言,如何形成了逆反的路徑索引。《論攝影》主張,攝影作為一種記錄方法,是以證實經驗來拒絕經驗;《直視戰爭的女人》卻欲藉由見證他者經驗,來涵納並伸延人我普同的經驗。桑塔格質疑「照片知識的限制」,認為「它能刺激良心」,但「永遠無法成為這個世界的倫理或政治知識」;阿梅莉納卻想以一段段形同定影(fixing)般的複寫,為我們收摺起眾多見證者,在同一受難國度裡的多元際遇與歧異識讀,簡要地,直指良心的所在。
也於是,我們不應忽略,當《論攝影》斷言,「如今,每件事的存在都是為了要在一張照片中死亡」,桑塔格毋寧是語帶詩意與反諷地,看向業已將受難文本給產業化了的現代社會。試想:對於許多安逸的閱聽大眾而言,的確可能,任何遠方的戰亂,皆可袒露為吸睛的報刊照片,有如佐料,供給他們在享用早餐時獵奇,或洗滌情緒。也許,對桑塔格而言,大眾的易於受激與無動於衷,令她同感不安。也許正是因此,她歸結相關論述,在最後作品《旁觀他人之痛苦》裡,完成以下著名悖論:誠然,「照片知識」有其局限,因「點出一個地獄」,當然不能教會我們,「如何減緩地獄中的烈焰」;然而,迫使我們明白承認苦難的實存,沉著地,認知到自己「再沒有權利如此天真、膚淺、無知、健忘」,仍是記錄文本如攝影的寶貴功能。就此看來,桑塔格早已附議了這樣一種逆反行動——其實,在無比善忘的現世,是記錄護持了介入,也嚮導著介入。
記錄因此無異於介入,如阿梅莉納所言。我猜想,這確切正是《直視戰爭的女人》此書,所慎重實踐的倫理審酌。一方面,這般終究無法分割的雙重「直視」,在本書中,折射出同行者之間,十分平實而艱難的共感;她們,並不輕易因人的殘酷暴行而驚怪、不陷溺在同樣輕易的絕望裡,也不沉醉在對自所渴望之正義的幻念之中。她們,具體落實了桑塔格對「旁觀」的理想陳述。另一方面,這種必然遠比親涉戰事的任何一個人,都還要成熟且內傾的普同共感,也使這部回應烏俄戰爭的現此時、面向各處戰地之迫切性的記錄文本,極為珍貴地,一併為正受到暴力侵略的集體,潛藏了修復時間的宏願。
面對那般緊急的當下,誠如瑪格麗特愛特伍在本書〈引言〉所示,「在戰爭的漩渦之中,過去與未來皆屬微渺,觀點狹隘,預測失準」;似乎,凡事皆近乎無法追憶與預期。然而,同樣令我們難以想像、格外矛盾卻立意深遠的是,在阿梅莉納所再現的雙重視域裡,「戰爭」本身,卻恐怕業已不是戰爭漩渦裡,最重要的一件事了。在本書中,許多作者所實寫的現場,均指認更久以前的遺贈;許多同行者的逆旅,如戰爭罪行研究員的實地調查本身,則皆頗明確地,是為替那尚未成真的烏克蘭國族將來,預留地基一般的確證。
上文所謂的「艱難」與「內傾」:似乎,《直視戰爭的女人》此書,更是一部為了繼蹈而來的同伴們,所寫下的備忘錄。於是以「我」之名,直視「妳們」的直視,也許,僅是為了彼此釐明,這樣一種同等堅韌、卻更長期的奮戰——確實,戰況當下如斯危疑,戰地現場如此局限,然而,透過仍然專注的目光,人人也就有望為彼此再更妥善地旋身,憑此,徐徐轉圜出一個理想未來。這亦是為何,縱然作者力求平實記錄戰時見歷,然而,本書的許多詞句,對我而言,仍然如同簡潔的祈語,也許,是為引渡那恐怖暴力所無能徹底摧毀的存有,也為指喻戰爭其後的復元。
於是,當阿梅莉納說,有關烏俄戰爭的一切皆如此私人,她指的,自然是一切記憶皆屬個人所有;如班雅明寫在〈論卡夫卡〉裡的名言:記憶總是私有的,但遺忘,卻是集體的。也許特別,是在紛亂的戰火之中——大規模懷抱私有記憶的個人,總也亦是個別地死去。由此,本書的寫作,意在以見證再次見證,憑此,破除必然遭致遺忘的孤絕。就此而言,本書也實踐了小說家埃利亞斯卡內蒂,在讀卡夫卡文本時的發現:也許,當面對生命裡的恐怖時,我們確實僅有一種紓解的可能,即與此前,曾為此等恐怖作過證之人取得連繫。

當阿梅莉納說,烏克蘭人是一個政治民族,她指的,並不僅是在既驗歷史之中,烏克蘭民族總是一再、也依舊仍在承受政治暴力的總體箝制與捏塑,而是為了陳述這樣一個事關個人自由的選擇:對她而言,在明顯的政治弱勢裡,在猶然的堅持之中,所謂「烏克蘭人」,乃自願是烏克蘭人之人。
依此,作者辯證這場戰爭的私人性與公眾性,並引領未來可能的同伴,前溯那些默默澱積私有記憶的群體場址。這些廣場、大街、住所、劇院或文學館,繫連起 2014 年尊嚴革命群眾、1960 年代政治異議者,以及 1930 年代,那整個「被處決的文藝復興」世代——彼時,那數千名不願遺忘、無法漠視極權人禍的知識份子,隨大饑荒時的數百萬名烏克蘭人同赴死境,死滅得彷彿真的無足輕重。然而,阿梅莉納的重點,卻已不是為了代替烏克蘭國族,再次向世人,提出有關蘇聯暴行的沉痛控訴。關於死難者們,她如此清楚地自明,長久以來直至今日,「他們的檔案對世界其他地方來說毫無意義」;縱然,對那些「自行選擇成為的烏克蘭人」而言,「這些作品就是全世界」。
《直視戰爭的女人》此書,因此亦是一部極為澄澈的記憶書,既描述記憶的個體性,亦強調個體對記憶的自願堅持;從而,也已重申自「危害人類罪」(Crimes against Humanity)在紐倫堡審判時確立以來,以「保護個人」作為核心目標的當代國際法理。然而,亦是基於上述的澄澈思辨,使作者並不空待未來,會有一個更盡其理想的國際法庭,能制裁獨裁者暨侵略者普丁,並還復整個烏克蘭國族,以一個完全的正義。對我而言,她的戰爭罪行研究,也許,更是為了具體地,追求一個如納粹大屠殺倖存者多力勞布醫師,在《見證的危機》裡提及的訴求,即「對真相的忠誠」。
根據勞布醫師的論述,正是因為忠誠於真相,於是,倖存的生命才得以重續,而重續的個人生命,也才得以在面對永遠難以彌補的喪失之時,猶能讓部份的修復,成為可能。勞布看重個體的生命福祉,阿梅莉納亦然。從本書的實踐看來,對每一位個體之福祉的珍視,當然,已是針對普丁式的俄羅斯民族主義狂想,一個相當清醒的回應了。
然而,在《直視戰爭的女人》裡,「對真相的忠誠」這個訴求,也許別具重要性,因為作者所置身這個「當代」,遠比桑塔格所旁觀的那個「當代」,還遠遠更為複雜——就此而言,即連桑塔格對攝影之確證能力的信心,都無法不顯得過於單純了。也許,桑塔格亦難以想像,這場烏俄戰爭的當下實況,竟然僅僅,只是諸般虛矯侵蝕力的終於成真。這場戰爭,早已發生在俄羅斯的假資訊攻擊,對烏克蘭國際地位的刻意矮化,對諸多獨立報導團體、異議結社與歷史紀念組織的制度化滅絕,凡此種種的手段並起之時。
於是最終,阿梅莉納所謂的「記錄即介入」,也就有了將個人有生的體察,落實為即時抵抗的意涵。對我而言,這是一部未完之書,已然成就的宏願。作為抵抗者,維多利亞阿梅莉納不幸過世。然而,倘若我們直視作者的直視,珍重作者所珍重的,那麼,我們起碼應當銘記——所謂「死難者們」,乃是單獨的一位又一位,遭到謀殺的個人,而這理應,令普丁的罪行極端可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