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當韓國馬奎斯:專訪千明官《鯨》
重達 120 公斤的女子,在荒野中沉默地燒著磚頭;
美麗的母親一夜之間長出男性生殖器,心也變成了男人;
巨大的鯨魚形建築憑空拔地,隨後被突來的大火吞噬,燒得只剩骨架,和那名女子所燒的磚。
這是千明官的長篇小說《鯨》。故事這樣開頭:「後來,世人透過設計大劇院的設計師得知,那個被世人稱之為『紅磚女王』的燒磚人名叫春姬⋯⋯」
多年以後,魔幻寫實,不怪世人把《鯨》稱作韓國的《百年孤寂》。身為作者的千明官也就這樣成了韓國馬奎斯,那麼重的冠冕,他不反抗,但也不樂於:
「我心裡其實是這樣想的:也許過了一百年後,會有某部作品被稱為『愛爾蘭的《鯨》』或『美國的《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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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在 2004 年於韓國出版,《鯨》卻在近二十年後才經由譯者金志榮(Chi-Young Kim)的翻譯進入英語世界,並在 2023 年意外入圍布克獎短名單。千明官這二十年也不靠寫作為生,他當導演,拍商業片,近作是黑幫片《熱血》,講一個年過四十的混混浴血翻身的故事。
千明官說,成書後二十年來,他一次也沒有翻開過《鯨》。
可這本書被翻成二十多種語言、在多國再版啊,難道不用校稿嗎?訪問過程中總看著口譯的他,這時忽然轉向我,誠摯地說:「與其修改以前的作品,不如把時間拿來寫新的作品吧。」
不要相信,但要進來
不想動筆改,索性連讀都不讀。入圍布克獎後千明官數次接受採訪,侃侃而談,其實他聽訪者轉述書中細節或詢問角色命運,有時候根本就忘記了。「當然,有時候聊著聊著還是會想起來。」他笑得意味深長。說自己是個很有幽默感的人,可當我問他願不願意說個笑話來聽聽,他嘴角上揚,岔題問我的書有沒有翻成韓文,他想看。
二十多萬字的《鯨》,他只寫了三個月就完成了。
寫這本書也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單純因為一部失敗的電影。
那年他四十歲,想寫個劇本。腦中一開始只有一個畫面:體型巨大的女人,孤獨地在一望無際的荒野中燒磚,遠處有一名男子開著卡車來找她。「這個連話都不會說的女人,為什麼會一個人在那裡做磚頭?」
畫面先行,天馬行空,當年的千明官沒在管結構,想到什麼就寫。就連一開始畫面中那名開著卡車來找春姬的男子,千明官最初連他為什麼來找她都不知道。一切都是一邊寫一邊冒出來的。靈感來的時候,如果面前沒有電腦,他就把腦中想到的情節錄音錄下來。這種訴諸聲音的工作方式也影響了文字的質地,讓小說有著口語般娓娓道來的節奏。比起雕琢文字,千明官更希望故事更簡單、更視覺、更容易理解,畢竟是一部電影劇本——
結果,沒有人投資這個劇本。
「做電影需要很多錢。一部商業電影要動員五百名工作人員,有投資方、製片人的掌控。」身為導演的千明官,說自己的工作是協調五百人的欲望,直到電影上映前還會有人在旁邊要他調整字的大小。
一轉念,他決定把無人接生的劇本寫成小說。「我往下想,這樣的女子會有什麼樣的母親?於是金福這個角色出現了;這樣的母親要開咖啡廳的時候,錢要從哪裡來?於是又有了老婦人這個角色⋯⋯」
「寫小說,無論有沒有人讀,只要我一個人寫出來就行了。這非常簡單,非常自由。」

簡單嗎?《鯨》的故事時間橫跨近代到現代,千明官配合小說中不斷流動的時間感,讓敘事聲音跟著時代演進,挪用各時代的形式與文體。故事前半段,描寫充滿迷信、鬼神的世界,他採用類似民間傳說(Folktale)的語調,以「很久以前⋯⋯」、「聽說⋯⋯」強化故事神祕與不可考色彩。而隨著工廠、影院的出現,進入工業與資本化時期後,敘事語調也隨之轉變,文字變得更加快速、充滿通俗劇(Melodrama)的張力甚至三流雜誌記者的筆調。小說中負責敘事的全知說書人不僅隨意穿梭時空、發表評論,甚至會跳出來介入故事的發展。
「由於《鯨》充滿了前現代的魔幻與不可思議的味道,這個說書人最大的任務,其實是用一種極不負責任的口吻提醒讀者:這故事是不可信的,這不是現實。」千明官說,如果沒有這個聲音的介入,讀者可能會把這些荒誕的情節當成真實發生的事件來嚴肅看待。透過這個敘事者,他不斷地提醒讀者拉開距離。
自由嗎?小說外,這部作品在出版二十年後面對更嚴謹的當代價值觀解讀。書中為了描繪那個粗暴的時代而寫就的女性受虐情節或性愛描寫,常被讀者拿來質疑作者本人的倫理觀念,甚至引發性別與政治立場的爭論。千明官為虛構所設定的界線和手法,和那姿態顯得過於輕鬆的小說敘事者,終究需要回答來自現實的問題。
沒有人看《蝙蝠俠》
什麼是現實?千明官回想 1989 年,提姆波頓版的《蝙蝠俠》在韓國上映時票房慘澹,幾乎沒人去看。「當時的韓國觀眾無法相信世界上會有像蝙蝠俠一樣的人,也無法相信會有住在地下的企鵝人、會爬牆的貓女這樣的存在。」
他說,韓國人長久以來對於接受「非現實」事物的經驗不足,對不是真實發生的事物抱持著極大的抗拒感。直到世代變遷,新世代在各種作品與多元文化的洗禮下,才慢慢理解作品作為一種虛構的表現形式,一種遊戲的規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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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 role play 一樣,遊戲裡有著不同於現實的秩序與世界觀,玩家在裡面生活、戰鬥,發生著現實中不可能發生的事,但沒有人會把遊戲當成真正的現實。同樣地,《鯨》的世界也不是現實,它是一個虛構的空間。」在《鯨》的空間裡,死亡不那麼沉重,暴力亦是慣常,「這是我所看見的『前現代』的世界。」千明官說,「如果讀者硬要用現實的標準去丈量這個充滿神話與暴力的世界,自然會有超出尺度的情況。」
曾在訪問中說自己不喜歡「講究敘事精確、邏輯嚴密且高度寫實的現代小說」,千明官認為韓國的近現代化是一個極速且斷裂的過程。在進入現代體制前,人們生活在由故事、傳說和非科學邏輯交織的世界;隨著體制確立,理性與科學邏輯接管了一切。「那個世界的核心,在於故事是不可信的。」
他認為他所寫的故事的魅力,正在於那漂浮於寫實之上的氛圍,一種希望讓讀者先進入情節的企圖。「之所以要讓故事不可信,正是因為我認為那是一種前現代的美學和世界觀。」
這種美學,在小說裡轉化為一種低調的黑色幽默。例如書中描寫當春姬的母親金福的身體發生異變,逐漸變成男性的過程,千明官用一種煞有其事、偽科學般的口吻來說教,將生殖器的外型變化寫成肌肉膨脹的結果,甚至為這個荒謬的生理變化下了一個結論:「這是重力的法則。」
《鯨》裡充斥著大大小小,六十多個這類荒誕的法則。說書人為離譜的發展補設定,說教般的語氣又有如大叔自嘲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比起馬奎斯對嚴肅文學的野心,韓國馬奎斯更像是個忍不住和主流對著幹的不良中年,連自己也意外得到注視:
「韓國文學讀者高達九成是女性,也因此在韓國最受歡迎、最暢銷的『大眾小說』通常是由女性作家所寫的女性故事。我知道我的小說並不是這樣的小說。」
「就像那些能達到千萬票房的電影,往往都具有某些特定的類型和公式一樣,文學市場的暢銷與否也有公式。但當年的我不想寫那樣的小說⋯⋯」身為導演時願意順服世界的千明官,《鯨》保存了他的孤獨與自由,他四十歲的鄉愁與想像力,也因此當它面對議題性的審視,身為作者的他感受到一種來自現實的擠壓:
「現在的氣氛是,彷彿連提都不能提『性』。只要寫了,就是將女性視為性的客體,無論怎麼寫都不對,結果就是大家都不寫了。」
「這不代表作品不該被以倫理檢視,但是,討論倫理本該是一件困難的事,大家卻都在輕率地、毫無顧忌地談論它,然後將不嚴謹的倫理和作品之後的作者畫上等號。我認為這是人們在倫理問題上的傲慢。」
但如今他六十歲了。自認幽默的千明官,對這題也幽默看待了:「但我也不覺得這值得去戰鬥,因為我知道如果正面迎戰只會死路一條。」「要生存下去的話,還是要學會察言觀色。」說完他又笑笑的,看不出是真那麼想還是在開玩笑。
故事的孤寂,與作者的孤寂
「比起否定這本書的讀者,我更害怕的是沒有幽默感的讀者。」
不可信的故事,不代表是不可愛的故事;或許正因為那不可信,故事的破綻才顯得可愛。「寫到那些胡說的地方的時候,我自己也覺得很有趣。如果讀者讀到這裡卻一次都沒有笑,嚴肅地把它當作現實來審視,我會覺得很可怕。」
告訴讀者這是假的,讀者也知道這是假的;但在閱讀的當下,雙方同意試著相信它。就像一場魔術表演,我們知道是障眼法,但我們依然願意為之驚嘆。這樣說來,「韓國《百年孤寂》」的讚揚反倒成了累贅,它讓人們太過正經、太過仰望這個故事了。
但千明官也無意成為說教的作家。他說,身為小說家,只希望大家先進入故事。這也不代表他的故事要為了讀者而敞開,「寫《鯨》的時候,我甚至沒有思考什麼是好故事。如果寫一個所有人都在看、賣了兩百萬本的故事,那當然能賺錢。但那是好故事嗎?」
「大家都喜歡的故事,可能不是好故事。而大家都不喜歡的故事,也不見得不是好故事。」

除此之外,他對什麼是好故事沒有答案,那是所有創作者要用一生去回答的問題。身處在這個讀者越來越少、長篇讀者逐漸消失的時代,千明官並不追逐。「現在大家都尋求刺激,這就是韓國常說的『多巴胺中毒』,人們透過極短的短影音滿足多巴胺,再也不讀枯燥冗長的文字了,故事的呼吸變得越來越短。」他不打算順應這個潮流,「寫作時,我沒辦法刻意去迎合。我只是按照我想寫的、我能寫的方式去做。」
也因為是自己那時所想寫的,所以不願為了現在的自己去改變它。二十年後迎來矚目的《鯨》,對千明官來說已經與自己無關。「這部小說是我在四十歲左右寫的。在某種程度上,我覺得它就像是我在四十歲時的一個失誤。」
把享譽國際、入圍布克獎的作品稱作失誤,聽起來有些狂妄。但那所謂的失誤裡,封存著他乏人問津的電影夢、隨心遊走的感性,以及自認小眾的促狹。不願意修改《鯨》,是珍惜,也是放下:
「就像一場比完的足球賽,比賽早就結束了,如果你現在還一直在心裡反芻當時的失誤,試圖去挽回,又有什麼意義呢?」

讓失誤是失誤本來的樣子。如今,當海外讀者或媒體熱烈地與他討論春姬的命運,他有時會像個局外人般,在心裡驚訝地自問:「這真的是我寫的嗎?」
我問他覺得自己最像《鯨》中的哪個角色,他說是江湖郎中——故事裡,江湖郎中是一個四處流浪、靠著一張嘴舌燦蓮花,用各種真假參半的故事來吸引群眾的過客。
他不是英雄,也沒有夢想,只是個看透了世俗荒謬,遊走求生的說書人。因電影夢碎而誕生,因入圍而被神話,又因議題而被審視的《鯨》,終究有了自己的生命,而寫下了它的千明官似乎已經不知去向,在另一個地方,說另一個故事去了。
《鯨》
作者|千明官
譯者|胡椒筒
出版|馬可孛羅
出版日期|2025.1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