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節藏在魔鬼裡──專訪謝文明:美,與比美更美的恐怖

細節藏在魔鬼裡──專訪謝文明:美,與比美更美的恐怖

作者BIOS monthly
日期18.03.2026

一月底,強烈大陸冷氣團過境台灣,台北市氣溫下探 15 度。謝文明輕裝出現,上半身僅僅一件背心外加薄透的白襯衫。問他不冷嗎?他回,愛美不怕流鼻水。

整個拍攝過程他倒是沒流一滴鼻水,甚至半途舉手發問:我可以去換衣服嗎?原來是他還準備了第二套造型——另一件薄度相當的襯衫。我擔心他冷著,但他唯一在意的事情是,這件襯衫紮起來好看還是不紮?

最後眼看時間還夠,索性把襯衫也脫了,白背心上陣,也算得上是第三套造型。

有美嗎?有。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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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是詛咒

沒有什麼事比美更重要了。但謝文明的動畫裡,美最初總以苦難的型態降臨,宛如天罰:《肉蛾天》中阿蛾出賣美貌與身體,交易人肉養活整個家;《禮物》的孔雀為愛投水;《螳螂》裡煙視媚行的阿麗,美麗的背後只是為了讓孩子活命。

而他正在製作的動畫新作,以小鎮工廠女孩參加選美比賽為主題,是身體恐怖片。又一個被美麗詛咒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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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文明說自己小時候因為陰柔而被欺負,愛美的小男生往往在同儕眼中成為箭靶,那是一代又一代玫瑰少年的詛咒複製。他不會打架,只能被打。

有一次同學拿石頭丟他,砸中眼睛,眼球內出血,一整個月他都掛著血輪眼上學。「結果同學就更喜歡取笑我。」

長大後他把那隻帶著血的眼睛放進作品裡。兩眼通紅的阿蛾、一隻眼睛被腳踏車停車柱刺傷的孔雀、被夜車撞上眼球噴出的母猴,都是謝文明自己。

回到最愛的美術班,以為對美的追求可以得到解放——起初確實如此,一張白紙發下來可以盡情地美,但謝文明後來才意識到,當年的科班教育其實是另一重美的枷鎖。

素描很美。水彩很美。油畫很美。「但怎樣才是美呢?當時的美術教育升學是有規定的。假如你的顏料弄髒了,你的分數就不高,那些顏色、光影的處理,弄砸了就沒了。而且我國中、高中都是美術班,我們那時候為了升學,追求的美是比較單一的:你不能把顏色弄髒。

只是弄髒了又如何?他印象深刻的一個場景,是老師帶著全班外出寫生,當所有人都對著大山大水畫畫,班上卻有個同學反其道而行,「他就是找那些小水溝、小雜草畫特寫,而且他的顏色永遠都是髒的。老師千辛萬苦帶我們去名勝古蹟寫生,他畫的那些感覺在街邊巷口就有得畫了。」

「但那給我很多想法——為什麼他可以這樣?為什麼我們都要畫成那樣?那時候我就會覺得說,好像可以有一些不一樣的。」

是在那個時候,美才終於成為一種解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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訪問後幾個月,謝文明來信:「​​跟你分享我近來的好消息,《螳螂》前天剛入圍了世界三大動畫影展之一的薩格勒布國際動畫影展,我們擠進去全球僅入圍 36 部的國際競賽單元。」

他是那種樂意把影展獎項掛在嘴邊的人——金馬獎、安妮獎、安錫動畫影展、日舞影展、克萊蒙費宏國際短片影展⋯⋯。不是為了自吹自擂,而是有了這些光環,讓他確信自己的創作美學是能被接受的。

回想 2006 年《肉蛾天》在台灣放映,大多數影展觀眾其實不以為美。「那時候很多影展都覺得這什麼鬼啊。很慘。我是從國外拿獎,才慢慢被看到,原來動畫也可以這樣。」

美是磨難

「原來也可以這樣」——謝文明也是這樣走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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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大之後,他被思凡克梅耶和川本喜八郎的動畫大開眼界,前者用定格動畫做出超現實的陰鬱魔幻,後者將人偶放進入大量留白的日本畫中,他從來沒想過動畫的美「可以這樣」。

「原來動畫可以不搞笑喔?原來動畫可以這麼純粹地,追求一種屬於動畫藝術的美。」

這幾年裡,謝文明都會為每一部動畫作品設定不同的藝術風格挑戰:《享樂花園》借鑑傳統春宮畫祕戲圖及 15 世紀畫家 Hieronymus Bosch 的三聯畫《人間樂園》;《肉蛾天》用炭筆素描畫挪威畫家 Odd Nerdrum 的荒涼異地,配上以舞踏為靈感的蒼白臉孔;《禮物》則參考浮世繪的人物姿態⋯⋯「當我有一個靈感或故事的時候,我會為了這個故事去尋找屬於它的美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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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享樂花園》劇照。《享樂花園》致敬傳統春宮畫祕戲圖和荷蘭畫家 Bosch 的三聯畫《人間樂園》,男女主角宛如東方亞當夏娃,出演一段愛情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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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蛾天》劇照。故事以吃人末世為背景,阿蛾為養活病夫及幼子,賣淫換取人肉。謝文明說當時為了畫屍體肉塊,每天早上去菜市場的肉攤,看肉的各種姿態。
 

然而美依然是一切的最高指導原則,「我一定要美。我希望它很細緻,要非常地有細節,顏色要很漂亮、筆觸要很美,我的東西我都會希望它是美的。」謝文明撂下狠話:「為了我動畫的美,我會付出一切。」

我問他,一切指的是什麼?

「一切就是我會忘記時間的存在、我會一直到我撐不住了才會停手。像我做《螳螂》的時候,為了讓它很美很美,我跟我的團隊們都付出了很多精神在裡面,我剪接剪到手都快斷了、眼睛都快瞎了。」

謝文明對美的計較,連半片嘴唇都不放過。從《禮物》開始,他嘗試剪紙動畫(cut-out animation)的形式,先將人物拆解成各個身體部件:眉毛、眼框、眼珠、嘴唇、大腿、小腿、腳掌等,再組成完整人體動態。謝文明解釋,「因為剪紙動畫的原理,我可以很美麗地把這些筆觸線條都留下來,如果像一般逐格的動畫,留下細緻的鉛筆手繪筆觸會是一個龐大的工程。」

到了《夜車》,cut-out 被發揮到極致,為了更精緻地呈現人物表情和動作,一瓣嘴唇被拆成左右兩半,就連法令紋都各自獨立,表情千變萬化。「這應該是我的獨門訣竅,因為別人的剪紙動畫不會拆到那麼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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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物》劇照。《禮物》故事原型為日本紀州民間傳說「安珍與清姬」,少女孔雀遇上虔誠基督徒男子,求愛被拒,由愛生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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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物》剪紙動畫人物分解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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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車》劇照。《夜車》為謝文明首度拿下金馬獎最佳動畫短片獎,同時亦獲得薩格勒布動畫影展短片首獎及日舞影展最佳動畫短片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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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車》剪紙動畫人物分解圖。
 

那段時間,往往是謝文明一個人帶著素描本,走到哪畫到哪。

過往做動畫是一個人的修煉,《螳螂》裡謝文明第一次挑戰,短短 18 分鐘的片長,動用了近四十位本土動畫師,對美的追求也等比升級。他眉飛色舞地比劃著那些美麗的細節:阿麗暈染的紫色眼影、唇膏上的珠光亮點,還有螳螂翅膀跟尾刺的漸層顏色,還有整個花街的素描霓虹光暈。「整個團隊追求美都快累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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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螳螂》角色素描及上色完稿。謝文明從小住在新竹,日常著迷於觀察生活周遭的昆蟲,因而對昆蟲的顏色細節格外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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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螳螂》動態線稿。
 

對於美的磨練,一部份來自幾年前和楊凡合作《繼園臺七號》,兩個愛美的男生湊在一起,發現美麗原來是比較級。

「楊凡導演對畫面的掌控很講究:畫面上這邊要再多一盞燈,燈要照到哪裡、桌上要擺什麼書要放幾隻毛筆,還要放蘭花油,這樣才漂亮;他走兩步要停下來回望、他蹲下去要怎麼蹲——哇,我當時真的快崩潰了。我當時還真的沒想過動畫的細節可以要求到這麼細膩⋯⋯想想《禮物》就覺得當初怎麼那麼隨性!」

從《繼園臺七號》學來的,後來得以用在《夜車》和《螳螂》。《夜車》裡美蘭把石頭砸向丈夫,從喘氣到驚醒到慌張,情緒轉折一氣呵成,演出他以往動畫沒有的表演層次;《螳螂》延續楊凡對畫面的要求,美麗放大到極致,細節裡永遠有更多細節。

美是恐怖

動畫裡,讓許多觀眾驚叫出聲的那幾幕,比如《夜車》中貴婦被猴子咬掉耳朵的高潮戲,謝文明眉飛色舞地解析,「我講給你聽:牠咬完之後噴血,這個構圖我想要讓血噴得很漂亮,還有搭配上她的嘴唇、她的眼妝、她的珍珠耳環。那顆鏡頭我設計了兩次,就是要讓它美麗又殘酷。」

又或者如《禮物》裡孔雀眼睛受傷出血,原先謝文明設計是因為撞到腳踏車把手,後來是何景窗建議他,這樣不美,於是改成停車柱。「那比較尖、比較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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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車》劇照。
 

從《肉蛾天》《禮物》到《夜車》《螳螂》,謝文明筆下的角色肉體多災多難,他對身體恐怖的著迷,源自小時候在板橋華江橋下二輪戲院看的那些恐怖片:《倩女幽魂》《異形》《大法師》⋯⋯「嚇得半死,回家還做惡夢。」

他發現自己迷上那些痛的瞬間,「我喜歡觀眾看的時候有痛的感覺。就是在看的時候會有那一剎那,在心裡面跳了一下。」

像是他當年看奉俊昊的《非常母親》,片中一幕金惠子在自家門口切藥材,看著門外的兒子,鏡頭特寫刀片和手指,誰都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你整個心會、呃啊啊啊——這好厲害喔,我很想把它學起來。」

「我的戲都會有一些關鍵的痛的鏡頭,它會是這個片的一個亮點,但我不是刻意要做,而是為了推到一個高潮的感受而設計的,它沒有說一定要多痛,只要能有戲劇張力跟美的呈現,就夠了。」

恐怖的張力從何而來?後來他才發現不是張牙舞爪,而是舉重若輕。

最早畫《肉蛾天》時,他就瞄準「恐怖」的關鍵字,即使所上老師告訴他:「你做得那麼可怕,國際影展可能不會入圍。」但謝文明有自己的堅持:「我沒想太多,只是想把片子裡面屬於東方的恐怖殘忍表現出來。」 

設想故事情節時,他習慣把自己全心投入角色,幾乎像是演戲那樣揣摩每個動機細節。然而要演一齣恐怖片,耗損比想像中巨大得太多,心理壓力太沉重,《肉蛾天》差點停擺,他決定出國跑影展看片。

那一趟參加國際影展教會他的是,做恐怖片,原來要鬆。「我覺得西方動畫厲害的是,他知道什麼時候可以鬆一點,不像我在那邊畫得要死要活。我可以用很靈巧的東西去演恐怖的,是有效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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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蛾天》劇照。白臉的人物形象參考舞踏舞者外觀,場景除了借鑑挪威畫家 Odd Nerdrum,亦受小林正樹《怪談》和新藤兼人《鬼婆》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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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若太過厚重,就無法吊起懸念、讓人心思懸繫。「原本我一直用恐怖的東西做恐怖,可是後來我就知道要用靈巧的。」於是謝文明決定收起太多的屍塊,轉場幾隻烏鴉飛過,就足以讓人毛骨悚然。他還想起新藤兼人的《鬼婆》,戴著鬼面具的老女人隱身在一大片晃曳的草叢裡,原來畫一片草叢,比畫出草叢裡的鬼還讓人恐懼。

「其實我覺得東方的留白也有這個,只是我好像忘記了。所以《肉蛾天》後半段我豁然開朗,越做越開心、就把它完成了。」

美是反抗

小學的繪畫課,是謝文明第一次感受到力量。平常欺負他的人,每到要畫畫時就不敢再嘲笑他;作品在全國比賽拿獎,站上頒獎台,上下位置一瞬間反轉。「他們會覺得,欸你還是滿厲害的吧?反而就不敢再欺負我了。」

「我雖然不會打架,但是我的作品厲害。我發現我的作品可以有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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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喜歡的那些電影角色,多少也關於力量——《沉默的羔羊》裡,史達琳探員敢單槍匹馬深入兇手的房屋,面對食人魔漢尼拔也能一臉鎮定;《致命的吸引力》《危險關係》中葛倫克蘿絲扮演的蛇蠍美人,狠得夠美夠有力。

還有《戰慄遊戲》。當然要有《戰慄遊戲》。瘋狂女護士手拿錘子打斷別人腳踝,凡是被霸凌過的人,大概都曾想像自己手上也有一把錘子。

但力量也不是為了報復世界,謝文明沒有那麼多恨。他投射的是在困境中得到改變的力量的自己,曾經沒有能力反擊的人,終於有一天也能夠站起來。

我覺得我的角色一定要有力量,她不可以沒有力量。而且她一定要改變。她也許原本沒有力量,但後來她一定要改變。所有我的角色都會改變。

《夜車》裡長期被丈夫家暴的美蘭,電影最後露出讓人印象深刻的堅毅眼神;或是他談起《螳螂》裡的阿麗,參考了吳永剛《神女》中阮玲玉的角色,為了供孩子上學甘為娼妓,再怎麼苦都拚命賺錢。

「我覺得這樣的角色都很有魅力。你看她的努力跟她的犧牲,這是我很感興趣、很有共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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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改變的力量往往是從絕境中生起,有人批評謝文明作品裡的女性總在受苦,但他看到的不是苦難,而是轉機。

「我覺得我喜歡的角色,她會面臨到困境,但是她也會有面臨轉機、變化的時候。我都希望我也是,生活上遇到困難我也會努力地突破,所以我希望我的角色也可以在這個裡面有一些突破。她們都很努力地為她的所愛而活著。

很多年前,謝文明偶然發現偶像川本喜八郎 1976 年的偶動畫《道成寺》,故事背景來自紀州民間傳說,僧人安珍寄宿於少女清姬家中,清姬單戀上安珍,也是一段愛而不得的故事。謝文明從偶動畫的《道成寺》一路看到坂東玉三郎歌舞伎版本的《京鹿子娘道成寺》,最後決定擱下手邊幾乎快完成的作品,轉頭開始做《禮物》。

同樣是痴女追愛,《禮物》中處處致敬川本喜八郎的《道成寺》,然而除去時代背景設定上的差異,最大的改動是原版故事中,清姬因執念化成大蛇,吐出火焰將藏匿於大鐘裡的安珍燒死;《禮物》卻沒有走向極端,投入水中勒住男主角脖子的孔雀,最後選擇放手,讓男人安然回家。

創作折射自己的感情觀,謝文明說,放手不也是一種改變、一種轉機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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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的覺得愛錯人要放手。所以我改編了,我就是不要讓她跟原著一樣,我把我的感情觀投射到這個角色身上,愛錯人就是要放手,不然只會自己痛苦。」

角色與創作者,戲裡戲外相互連結,他是阿蛾是孔雀是美蘭是阿麗。一個一個最美麗的女性,最終建構成謝文明自己。

我問他——那男性呢?謝文明停下來想了一下。

「我覺得追根究底⋯⋯沒有男性的故事是我想要發展的。」

而且重點是,「美女我可以畫出來,但我好像真的畫不出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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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文明 #螳螂 #夜車 #禮物 #肉蛾天 #金馬獎

BIOS 通訊,佛系電子報

撰稿陳劭任
視覺指導張天駿
攝影YUKA LEE(IG:@yssxc)
圖片提供Pleasure Garden Film Ltd.
核稿編輯吳浩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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