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曲 37｜進化成更好的成人──小寒的作詞進化論

2008 年，小寒第一次入圍金曲獎最佳作詞人獎，那是蔡健雅的〈達爾文〉。歌詞裡唱著「進化成更好的人」，直到 18 年後，適者生存的篩選之後迎來成人之時，小寒在 4 次入圍之後終於以〈成人之美〉拿下金曲獎座。

總是以歌詞成人之美，如今終於站上頒獎台。那一刻，小寒的進化論宣告完成。

或許成人之美 成人的美
是懂誰都會成為 屆滿的寶貝
低限額給 殘忍慈悲
或者純粹 去迎面對壘
淚水 淚水 淚水

不如我先愛了再說

大多數人或許是從千禧年的都會情歌裡初次認識小寒的歌詞：〈無底洞〉〈為我好〉〈我的愛〉〈雙棲動物〉〈雨天〉〈達爾文〉〈拋物線〉⋯⋯。然而進化論的起點比那還要更早，1998 年，遠在新加坡的小寒第一次以作詞人的身份踏進台灣流行樂壇，為阮丹青的第二張專輯寫下〈義無反顧〉。

後來這首歌被放在整張專輯的第一首，像是小寒之於華語樂壇的開場白。

我不喜歡孤獨 討厭毫無目的的忙碌
多想讓你疼讓你保護 想讓別的女人嫉妒
承認自己頑固 沒有人能勸我想清楚
就算是真的有些倉促 也不願意吞吞吐吐

歌曲開頭是鋼琴伴奏搭配阮丹青略帶哀怨的歌聲，那樣的都會女子情歌是九〇年代最常見的那種，為你我受冷風吹，不必在乎我是誰，多麼痛的領悟，但願你不會輕易辜負。

這時候的小寒也還沒長成後來別人口中的「都會感」。九〇年代末到千禧年之初，她的歌詞出現在熊天平、高慧君、許美靜、陳潔儀和鄭中基的專輯裡，也有女子團體 4 in Love 和少女偶像 Makiyo。

〈先愛了再說〉收錄在 2000 年 Makiyo 的首張專輯，雖然也是拍了 MV 的主打歌之一，收穫的關注度卻不如日後成為時代經典的〈初戀〉和〈養我一輩子〉。而小寒的歌詞放在其中，有別於大眾熟悉的細膩情愛糾結，未經裝飾的句子完美襯托 Makiyo 16 歲的少女心思：青春，大膽，橫衝直撞。

不如我先愛了再說 其他的不管那麼多
不愛你又怎會愛上我
不如我先愛你再說 這方法我也沒把握
沒愛過怎知愛的結果 有誰來幫幫我

拼湊不了你的纖維

2001 年，小寒在林憶蓮的第 27 張專輯《原來...》中，一口氣包辦了 6 首詞作，當時的專輯文案裡，小寒和另一位長年的合作夥伴還被稱為「新生代音樂人」。

新人遇上天后，2019 年小寒在新加坡《聯合晚報》的專欄回顧當年和林憶蓮的初次合作，她寫這張專輯是「為我打開了通往中文樂壇的大門，從此收到了更多的邀詞，我心存感激。」專輯主打歌〈紙飛機〉是林憶蓮第一次嘗試作曲和製作，而小寒交出的歌詞回歸單純樸實，為走出九〇年代苦情國語歌的林憶蓮找到另一種新的可能。

紙飛機 的摺法 藏在回憶陪我們長大
紙飛機 快飛吧 快樂方法並不複雜
不管未來怎樣多變化 保留這牽掛 屬於我們的童話

如此簡單，確認小寒在隔年第一次拿下新加坡金曲獎「最佳本地作詞」，那是她開啟日後 7 次獲獎的驚人紀錄的開端。

然而兩人的合作暫停在 2006 年的〈詞不達意〉，直到 2016 年，兩人再次接上線。彼時林憶蓮將一首 demo 傳給她，小寒的回應卻是，放著不寫。

她說那是在等。等歌曲自己長出歌詞。

最後這首曲子長出了〈纖維〉。

當時我們不懂分開一點
不一定徘徊在邊緣
如今只能從紙屑取得半點 微弱關聯

我們是飄零在風裡的纖維
只能遠遠避開彼此的周圍

那麼輕又那麼重。最後小寒以〈纖維〉再一次獲得金曲獎最佳作詞人獎提名，此時的她距離得獎，還有一步之遙。

我贊成達爾文

如今提到小寒，大多數人腦中響起的大概都是蔡健雅的歌聲。這組華語樂壇經典的詞曲唱搭檔，最初的合作始於 2001 年年收錄於《I Do Believe》專輯中的〈Why〉，然而更多人認識小寒的起點，還要到下一張專輯《陌生人》的首波主打歌〈無底洞〉。

大概是從〈無底洞〉開始，小寒的詞和蔡健雅的演唱共同樹立了某種當代都會女性的經典模樣，不同於九〇年代常見的哀怨悲情，千禧年的都會女子理性與感性並存，清醒之中也有沉溺，就像〈無底洞〉裡寫的那樣——

穿梭一段 又另一段感情中 愛為何總填不滿又掏不空
很快就風起雲湧 人類的心是個無底洞
嘗試親吻 嘗試擁抱或溝通 沒有好感再嘗試也沒有用
大多數人都相同 喜歡的只是愛情的臉孔

「都會」的另一項特徵是寂寞與空虛。小寒擅寫寂寞，無論是〈雙棲動物〉「我無法和我一個人相處／你不願搬回從前居住」的愛而不得，又或者〈夜盲症〉裡「為何一到黃昏／寂寞好深」，小寒把屬於一個人的寂寞寫成兩個人的牽扯，共鳴於是由此而來。

也是在和蔡健雅的幾次合作裡，小寒把自己的理工背景套用在歌曲中：〈夜盲症〉〈達爾文〉和〈拋物線〉，這當中固然有她熟悉的領域緣故，但這些專有名詞同時也指向了都會的現代感。小寒曾在訪問中時提到對於〈拋物線〉的擔憂：「〈拋物線〉是一個數學名詞，擔心文科生不懂，擔心理科生排斥，也擔心主題太『冷』。」

但那種冷調中的感性，不就是屬於都會的氛圍嗎？否則〈達爾文〉裡那段看似理性的自我對話，又如何能夠被一直反覆地唱——

有過競爭 有過犧牲 被愛篩選過程
學會認真 學會忠誠 適者才能生存
懂得永恆 得要我們
進化成更好的人

你可記得我姓名

在 2019 年《Shopping Design》和葛大為的專訪對談中，小寒選了 3 首私心鍾愛的作詞代表作。一首林憶蓮，一首蔡健雅，還有一首，是洪佩瑜。

2011 年，電視台邀請蔡健雅和小寒寫下〈踮起腳尖愛〉，給當時還在比賽中的選手。只是選手最終沒有拿下冠軍，歌曲發了之後沒有拍成 MV 當主打，但還有被電視劇選中作為插曲，只是選手最終離開音樂圈，留下一張墨爾本咖啡館的照片在網路上，靜靜地等。

而小寒寫下的那句「等你回過頭來」，成為許多人多年來等待洪佩瑜重新唱歌的呼喚。

訪問裡小寒說：「當我想要淡出這個圈子的時候，就會回頭聽這首歌。」好在淡出多年的洪佩瑜，最終也回到了唱歌。2022 年，洪佩瑜在比賽結束的 11 年後發行了首張專輯《明室》，當中的主打歌〈污漬〉找回當年為她寫下代表作的小寒填詞，而小寒這回寫的不是重新出發，而是過去的痕跡。

人原裝 不耐撞 不耐髒
潔白的衣裳 不能熨燙 會泛黃
污漬般的瘀傷 我多倔強 就是我想要的模樣

歌詞裡她代替洪佩瑜問：「這些年不太小心，你可記得我姓名？」

寫了三十年的歌詞，她的名字早就被所有人記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