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曲 37|如何創造「神婆」:常石磊,從《蓋亞》到《純妹妹》
都說,單依純被「常石磊」了。
單依純在《歌手2025》上翻唱〈李白〉,早在版權爭議前,改編討論就火花四濺。原本灑脫笑看世間的李榮浩唱調,頓時百轉千迴,摻入電競術語,像耍賴又像撒嬌,呢喃如著魔,那句「如何呢又能怎」後來被中國官方選為 2025 年十大網路流行語。有人覺得好怪;有人覺得,好怪,多聽一下。
改編的爭議,除了指向單依純,亦指向她身後的製作人常石磊。
2024 年單曲〈純妹妹〉發行,常石磊與單依純的合作首次亮相,承襲常石磊在編曲上一脈的婉轉與詭譎,與單依純第一張專輯《勇敢額度》判若雲泥;合作一路延續到《歌手2025》這樣的主流舞台,新舊氣質的交鋒在她身上更為顯著。
要知道,單依純作為 2020 年《中國好聲音》總冠軍剛走紅時,靠的是那首〈永不失聯的愛〉——以史上最年輕總冠軍的 18 歲之姿,清純面容、嗓音乾淨,後來發行《勇敢額度》也是同一套流行唱法。
所以到了《純妹妹》,那已經不是一開始的單依純了;但常石磊,好像還是那個常石磊。
常石磊
那個常石磊,是為林憶蓮做《蓋亞》的常石磊。
常石磊的音樂之路在幕後與台前之間穿梭。他畢業於上海音樂學院音樂工程系,儘管有自己的創作卻鮮少發表,反倒是 2002 年起在胡彥斌、張敬軒、光良、薛之謙的作品中擔任和聲、鍵盤等角色,並在幕後之路越走越深。
2007 年他以製作人身份,與中國歌手黃齡合作專輯《癢》裡的五首歌——此時,便開始有十足鮮明的常石磊。
瑪麗亞凱莉式的花腔、轉音與 R&B 唱法,鮮明地出現在他為黃齡創作的〈High歌〉之中。這首歌最早源自常石磊大學時期的創作〈草原High歌〉——草原對應的是他蒙古族人的身份,《京華時報》的訪談中他表示,想透過 R&B 的轉音唱法,來表現爸爸用二胡拉〈賽馬〉的聲音。
實驗性。東西洋融合,傳統與當代融合。人聲器樂化。多變又刁鑽的轉音。奠定成為常石磊的招牌標誌。
也是 2007 年,袁婭維在北京組建了樂團 Soul Side,核心成員除了後來也成為知名製作人、並擔綱《乘風破浪的姐姐》系列音樂總監的趙兆之外,也有常石磊。是她口中那個「非常非常天才的音樂人」。
身處幕後,常石磊並不像許多製作人隱形自己、意在最大程度展現合作歌手的魅力,而彷彿壓也壓不住,開始在別人的歌曲中長出自己的樣子。
遇上這樣的製作人,歌手容易被拉走——除非恰恰,在對的時機,遇上那樣一個才華足以相抗、卻又能夠容許嶄新的歌手。
那個對的人,是 2009 年的林憶蓮。
蓋亞
林憶蓮生涯每一個階段彷彿都能對應一種風格:從剛出道時模仿松田聖子的日系少女;到後來「都市觸覺」三部曲融入電子音樂、舞曲、爵士等元素,創作出時髦的都會女子聲音;以及《野花》時期大鳴大放,更進一步將這樣的特色推至高點;後來加入滾石唱片,《鏗鏘玫瑰》嘗試搖滾,其後卻也一度轉向苦情的怨婦路線⋯⋯
期間與之合作的製作人各個名聲響亮,也在與林憶蓮的合作中留下自己一份位置,有情誼至深的倫永亮、讓林憶蓮從日系少女轉型成都市女爵的許願、以及黃金時期的合作夥伴李迪文。
從飛碟、滾石唱到維京唱片,見證一整個世紀末的華麗與凋敝。2009 年,百變天后又想變了,而且要變得徹底,做一張由自己完全主導的專輯,不交給所謂王牌製作。而那一年,在倫永亮介紹下,她遇上了常石磊。
林憶蓮在多年前《Gigs》的採訪回憶,聽了他的 demo,就飛去北京找他了:「常石磊今年剛 30 歲,非常年輕,之前在上海音樂學院唸書。他很神經質、很愛音樂,床旁邊是鍵盤,睡醒來第一件事就是創作。」
彼時的常石磊,雖然風格鮮明,但製作與編曲經驗都稱不上多,無疑是險棋。合作過程需要兩個身懷巨大世界觀之人不停試探、碰撞,但也是這一步下了漫長三年的險棋,讓大地之母《蓋亞》橫空出世。
主打歌〈無言歌〉MV 預告片裡,字幕上寫:「我不想再安全,不想再製造安全的無味,我想誠實的,傳達我的感受,在不再鬱悶的音樂中,隨性而盡興。」
《蓋亞》專輯概念由林憶蓮發想,是「我」對「你」所造成傷害的強烈控訴,緊扣身體與受傷意象,地滅天荒的可以是愛情,也可以是人對土地的奪掠。由常石磊作曲的〈柿子〉裡,常石磊在錄音時要林憶蓮忘掉技巧,捨棄九〇年代字正腔圓的唱法,改去喊叫、去憤怒。
而放肆有時是解脫。
當年上馬世芳節目時她說,「真的要感謝石頭,他一直在提醒我『鬆』這個事情。他在這張專輯裡幾乎是重新發明了一個與過往完全不同的聲音。」
《蓋亞》在第 24 屆金曲一舉拿下屬於林憶蓮的最佳國語女歌手;屬於常石磊的最佳編曲人獎;以及屬於兩人的最佳專輯製作人、最佳國語專輯獎。
純妹妹
《蓋亞》重新發明了林憶蓮,也走出了一個常石磊。一〇年代初期,剛好接上了電子音樂進入主流音樂的浪潮,當創作者不再滿足於特定形象的制約,力求大破大立之際,常石磊超然又前衛的作曲就成了最優解。越來越多女歌手找來常石磊合作,參與了包括莫文蔚《不散,不見》、蔡健雅《失語者》、袁婭維《TIARA》專輯數首單曲製作,堪稱女神御用。
唱法上的吟誦、吶喊,以及為傳統樂曲賦予現代詮釋所帶來的宗教感,妖冶又神幻。近年在中國的音樂或綜藝討論之中,被人戲稱那歌唱起來像在作法,常石磊的編曲也被中國網友冠上「神婆風」之名。
單依純也是如此美學的延續。
或許從《純妹妹》專輯封面視覺就開宗明義:六個單依純雙手交叉上舉,高飽和色彩,形成類似曼陀羅般的圓輪意象;也像千手觀音的逆反。既俗又瘋。

《純妹妹》也是繼《蓋亞》之後,常石磊少數再度深度參與、共同形塑整張專輯的合作。單依純本就喜歡常石磊,常石磊似乎也在其中看見把單依純打造成下一個神婆的可能——或最起碼,看見了林黛玉。
在《V》中文版的專訪裡,單依純提到常石磊曾形容自己像林黛玉,而這則讓單依純想起了母親不時哼唱的越劇經典橋段〈天上掉下個林妹妹〉,因而將越劇的轉音、拖腔與語感拆解,放進電子聲響與流行編曲之中,掉下個〈純妹妹〉。
《純妹妹》透過單依純的魔性轉音,加乘常石磊的風格締造,取得巨大的話題聲量,席捲中國社群;同時憑藉單依純《歌手2025》的表現,每唱一首改編就足以讓眾人多吵三天三夜。許多人認為單依純被當作常石磊的試驗品,但節目訪談片段裡她說:「當試驗品挺好的,我並不抗拒。」社群上也有不少她和常石磊玩音樂玩瘋了的片段,看起來自在、逍遙。
但《純妹妹》裡單依純或許是改造太徹底、風格突變,有時人們矛頭指向常石磊,說他「找到新的宿主」,叫他「快從單依純身上下來」——許多針對專輯的評析之中,單依純也被當作那個被拉過去就拉不回來的堤線人偶:《純妹妹》這張專輯到底純的是單依純,還是常石磊更純?
今年金曲,《純妹妹》同時入圍了最佳華語女歌手、以及最佳專輯製作人,最終單依純並未順利奪魁,反而由常石磊拿下最佳專輯製作人,與 JOLIN 蔡依林《Pleasure》黃金交叉(雖然騎著蛇的蔡依林也滿像神婆),而評審團主席黃韻玲也在頒獎典禮後說明:「常石磊不只把單依純的聲音當作人聲,有的時候,她是一個樂器。」
所以,單依純被「常石磊」了嗎?不少人找到當初《中國好聲音》上導師李健勸她愛惜天賦、不要過早投奔商業的片段,來指責單依純如今「墮落」,而當年李健何其「清醒」,常石磊扮演的便是染指夏娃的蛇。但這一套才女墮入俗塵的敘事或許也值得警惕——因為終究,單依純是被拐騙去做神婆,還是本性使然長出了千手觀音,也只有她自己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