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致亨・弄髒電影史 EP4|「壞」女同電影:我的身體沒被男人摸過的地方,是心

蘇致亨・弄髒電影史 EP4|「壞」女同電影:我的身體沒被男人摸過的地方,是心

作者蘇致亨
日期22.11.2021

前陣子看到一系列比小說還精采的報導。這則 1990 年的新聞,標題叫〈嗑藥.勒索.短髮短褲.成群廝混/女同性戀幫派重出江湖〉​,寫的是永和區福和國中 1988 年出現的「女同性戀幫派」──H 幫,堪稱是比台灣第一個女同志組織「我們之間」更早開始活躍的「壞女同」團體,成員三十多人。

報導寫 H 幫(記者還是鍾肇政的兒子鍾延威)一度因綽號「阿囝」的 20 歲「幫主」陳姓女子入獄而沉寂。陳女被捕時,「頭髮剪得極短,穿無袖牛仔夾克,未穿胸衣,兩臂還有刺青,一副『帥哥』打扮。她在偵訊中自稱是 H(homosexual)幫幫主,手下都是國中或商工女生。」兩年後,陳女出獄,「復出江湖」,聲勢更大。

「她們每天下午在永和國華戲院前碰頭,結伴到地下舞廳跳舞,或到 MTV 店消磨時間,再不就到旅社或速食店廁所吸膠、嗑迷幻藥,現在又多了注射安非他命。據一名對 H 幫相當瞭解的刑警指出,H 幫聚會時間以下午四至六點學校下課後為主,地點多在速食店、冰果室、MTV、旅館。這些小女孩在一起吃喝玩樂之餘,還各自配對。聚會時扮男孩的女性多著牛仔褲、短褲、球鞋,短髮,互以『老公』、『婆子』稱呼,時有摟抱、親嘴、撫摸甚至自慰等舉動。」

「據指出,這群女孩不論著校服與否,公然吞雲吐霧,放浪形骸。這名警界人士多次親眼看見兩三個女孩同進廁所,手拿內裝安非他命的小塑膠瓶。警界人士說,學校目前已是安非他命最大市場,那種小瓶裝每瓶約一千元,到處買得到。但學生經濟來源有限,每天聚會花費又大,因此不少國中女生成為被『借』錢的對象,H 幫儼然成為黑道幫派​。」

女同志不是閒來無事都在養貓、寫字、不做愛?哪來這樣一票老母級女同在那放浪形骸!?對此,奈及利亞作家 Chimamanda Ngozi Adichie 說得好,她說「刻板印象的問題不在於它不真實,而在於它不完全。」只強調吸貓而去性化的女同志形象,同樣是種不完全的刻板印象。

過去為了迴避汙名,台灣同志文化史的相關書寫常顯得相對「乾淨」;現在的我們,或許已多了點餘裕,沒事可以來想想,我們還能怎麼看待這些同樣曾真實存在的同志「黑」歷史。

同志電影史也需要多撈回幾部「壞」電影。我們對於解嚴前後台港同志電影的印象,討論的多是《孽子》、《囍宴》、《霸王別姬》、《愛情萬歲》這些得獎「好」片,而且是男同志電影。事實上,在威權統治年代更常「冒犯」審查邊界的,其實是一系列女同志電影。只是這些女同志電影,大多是由男性導演執導的商業片,而且是香港來的商業片,其市場賣點多是想藉此偷渡女性胴體。或許獵奇、或許剝削,但是如今回望,仍有助於我們打開同志電影想像,反省既有同志文化史時常倚重「國語中產男同志」的過曝形象。

這個月的「弄髒電影史」,且讓我推個三部各位應不難找到片源的女同片。首先是香港邵氏 1985 年出品,請來台灣明星張國柱和徐淑媛主演、楊權導演的《現代豪放女》。片名顯然是在與前一年同樣帶有同志情慾的香港古裝艷情片《唐朝豪放女》(方令正導演,1984)致敬(講白了就是跟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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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朝豪放女》和 1985 年邱剛健執導《唐朝綺麗男》的討論相對來得多,在此就先略過,來聊聊更辣的《現代豪放女》。(還是要強調一下《唐朝綺麗男》是由陽帆主演。⋯⋯對,就是陽婆婆的那個陽帆)(還有人記得陽婆婆嗎?嗯嗯嗯啊啊啊⋯⋯)(但是拍《美少年之戀》的楊凡不是這個陽帆,切莫搞混)(要多囉唆)

《現代豪放女》電影梗概是嫁給深櫃假異男的女主角,因性生活無法得到滿足,在外與不同男男女女發生關係,後來發現丈夫竟然真是男同志後,夫妻相互要脅的故事。幾場女女、男女、男男歡愛場景在八〇年代可謂拍得大膽。我個人最愛女主角在三溫暖與另一女相互按摩時候的經典台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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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身體,哪個部分沒有被男人摸過?」
「我的心。沒有一個男人能摸到我的心。」
(編劇在哪!我跟你跪!)

「你沒有男朋友嗎?」
「有,上一個世紀乘穿梭機走了,全都是太空垃圾。」
(好新潮)

「你最欣賞哪種男人?」
「趙公子。他最會享受女人了。」
「你怎麼知道,你讓他享受過?」
「不是⋯⋯我只是想學他享受女人。」

(後接長度堪比《藍色是最溫暖的顏色》的兩女交歡唯美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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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是 1992 年的《禁色》,又名《紅粉佳人》(Pink Lady)。我個人更愛台灣片商發行時候取的片名,叫《69度誘惑》,真的很會。雖是港片,女主角之一特別請來日本女星丘咲裕美。導演是幾位香港導演的共用化名「陳奧圖」,執行導演應是高志森。

與李美彌 1982 年《女子學校》相似,《69度誘惑》講的也是從女子學校開始的故事,同性戀是本片毫不迴避的重點。教會女子學校裡,體育倉庫、網球場、更衣室、淋浴間,女女愛慾四處流竄,較勁吃醋的妒火也遍地延燒。修女不只裝傻不處理,甚至當面對其他老師質疑時候,只嘆口氣說:「女生們就算如何胡來,也總比被男生胡來好。」嗯?怎麼好像滿有道理?
 
電影其實拍得滿美,講的是轉學生 Michelle 因為打網球,認識校內的女網學姊 Jenny。兩人日久生情,撩妹一姊 Jenny 在淋浴間一個滑步過去就對 Michelle 說:「沐浴乳用光了也不知道,你真粗心大意,總不會照顧自己,你知不知道我看見了會心痛?」當 Michelle 這位前異女開始懷疑自己,進而決定逃避的時候,Jenny 更直接跑到 Michelle 家樓下淋雨給她看,Michelle 馬上心軟。是不是有一點警鈴小作?電影正是在這樣唯美的畫面中,慢慢偷渡進真正要講的主題──恐怖情人的妒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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飾演 Jenny 的丘咲裕美,其實將這令人既畏懼,卻又真心喜愛的情人角色詮釋得極好。我們一次次被她的貼心舉動收買,對於她其實高中時候就曾憤而開車撞情敵的荒唐事蹟默默輕放。兩人出社會後開始同居,出現個闖入兩人世界的男同事。剩下的,我就不剝奪各位看片的樂趣了⋯⋯如果不是因為裸露尺度的關係,這部片其實很適合前進各高中校園當作輔導課情感教育的討論素材。

最後來一部台灣代表,是台語影壇出身的鄭勝夫(江浪)導演在 1992 年改編自凌煙同名小說的《失聲畫眉》。作品將目光轉向中下階級的本土女同志(你大概很難想像一部女同志電影在離別場景最動人的台詞是「妳以後檳榔要少吃點」),呈現出我們在 EP3 討論到的歌仔戲戲班內部的同性愛慾,可謂《漂浪青春》和紀錄片《日常對話》的台灣電影大前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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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聲畫眉》不只以歌仔戲興衰為主題,對於女同志的性愛與妒火也不避諱。戲班大通鋪上,情人深夜對話,直嗆:「最近妳的眼神老是瞄來瞄去。瞄什麼?有什麼好瞄的?如果你拋棄我,我會先殺了妳,再自殺。」真所謂相愛相殺,這段情勒對白後,緊接著就是性愛場景。怕對方叫太大聲,甚至拿出李子塞她嘴巴,同性戀到底多愛玩弄水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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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電影下片二十年後,NCC(國家通訊傳播委員會)在 2012 年竟然因電影出現兩女舌吻特寫及同志暗示,認定龍祥電影台在普遍級時段播映本片,有違節目分級辦法,核處三十萬,引起同志社團嚴正抗議。當其他異性戀偶像劇早已親成一片的情況下,NCC 的行為無疑是對同性戀有更嚴格標準的公然歧視。同志諮詢熱線協會的老同小組隨後就在同年七月舉辦本片放映座談,其用意如活動文宣所寫,正是希望從《失聲畫眉》及「凌波、鳳飛飛、葉青、楊麗花、黃香蓮」等女明星身上,讓我們重新看見一代一代的台灣女同志,如何在大眾文化中找尋情感投射與情慾出口。

從《現代豪放女》、《69度誘惑》到《失聲畫眉》,這幾部由男性導演執導的女同志商業電影,或許其中女性身體和性愛畫面的呈現方式、人物設定和敘事的悲劇結尾等,確實有令人皺眉值得再議之處,也著實反映那個年代對於同性戀議題的刻板印象。但是,不同世代的我們總有著不一樣的時代記憶。或許對於會看見這專欄的朋朋們來說,這些誕生於八〇、九〇年代,因製作門檻相對低而更顯得百花齊放的老電影,還比現在的同志影視作品更生猛有力,更能打破既定印象也說不定。正如同 H 幫的故事就是台灣女同志的歷史,「禍源甲」也是甲,這幾部「壞」電影,也是我們回望同志電影史時候不該淡忘,無須切割,事實上也切割不了的共同資產。弄髒電影史,我們下個月見。

~給看到這裡的朋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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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弄髒電影史】

別以為台灣社會民風純樸、百姓溫良恭儉讓。國片中的台灣女性,從來不只有國民阿嬤和苦情老母的大隊接力。討論同志電影史,你也可以不必只從《孽子》開始講起。弄髒電影史專欄,每個月從一到兩部少人知的電影開始講起,只想告訴素每姊,六十年前的電影院就是這麼熱!!!

【蘇致亨】

中和區辣妹,喜歡押韻與喊累。表面讀書乖寶,私底下壞ㄉ不ㄉ了。著有《毋甘願的電影史》,獲得 2020 年台灣文學獎金典獎與 Openbook 年度好書獎,並入圍 2021 年國際亞洲研究學者大會研究圖書獎。工作邀約或有話想講,都歡迎臉書私訊或以 E-mail 聯繫(老派ㄉme):chihheng.su@gmail.com

#同志電影 #台灣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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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稿蘇致亨
圖片提供蘇致亨
視覺統籌潘怡帆 Crystal Pan
責任編輯溫若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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