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消失了,這不妨礙我想起你──宋文郁讀《小事》
多年以後,當我們重溫記憶裡那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注視著一切細節、從中感覺到「美」之餘,不免感到一股深刻的無力——因為我們提前知道了後來發生了一些「大事」,讓這些小事似乎都顯得徒勞而沒有意義。
不知道是幸運還是不幸,這時我們已經知道有些人後來離開了、某段關係最終沒有結果;曾以為會永遠維持的日常,遲早要在某個瞬間應聲斷裂——於是,當我們回頭凝視那些細節:與前任搭地鐵回家的那些晚上、朋友參加派對那天不小心撕破的衣服、大學時期與室友同住的髒亂公寓;家庭照片裡面,母親常戴的那幾條項鍊……一切小事似乎都只導向必然的結局。
既然如此,這些小事為何要發生?
為什麼真正滲入記憶中的,總是這些最微小的瞬間?那些不足以改變現實、沒有明確意義的小事,似乎總在不知不覺間,從記憶裡緩緩滲入血液中,融入身體、伺機而動——彷彿在等待一場醒覺。
在 Ia Genberg 的《小事》中,一切小事的醒覺,從敘事者的一場熱病中開始。
在這場熱病中,敘事者翻開了保羅奧斯特的《紐約三部曲》,書名頁上有前女友約翰娜用藍色原子筆留下的字跡。那時是 1996 年 5 月 29 日,敘事者在東非被蚊子叮咬之後,剛經歷了另一場熱病。
兩場熱病打亂記憶的時序,從一片混沌中,蜿蜒長出新生的秩序。她在這時想起前女友約翰娜。透過讀者的未卜先知,我們知道敘事者和約翰娜早已失去聯繫。但她仍然想起了 27 歲那年,與約翰娜生活在那棟公寓中的種種細節——而記憶也不輕易放過她,趁著這場熱病,那些早在生命中失去聯繫的人們,以及關於他們的一切小事,接二連三浮現:大學時期敢愛敢恨的室友妮琪、如颶風般短暫掃過生命中的戀人亞歷杭德羅,以及始終憂鬱疏離的母親比姬特⋯⋯
當《小事》中鮮明的人物在敘事者的記憶中一一出場,我不禁想起吉田修一的《橫道世之介》。那些在人生中某段時期出現過的人們,曾經是如此緊密地與我們的生命交織,那緊密的程度,或許甚至讓日後的我們感到困惑。後來的故事總是一樣的,有件大事發生了,從此他們在我們的生命中永遠消失。
明明與彼此走散是必然,但曾經發生過的小事終究是留了下來,悄悄潛伏在記憶深處。而它們在等待的,或許是生命中某個節點將發生的「特殊狀態」——在那特殊狀態中,這些小事將以自己的意志重新連結、構成新的秩序。
正如《小事》中,敘事者因為一場高熱而經歷的特殊狀態:
我們在一生之中,其實過著許多不同的生命——那些與人相處較微小的人生片段,隨著人們的來來去去而展開,消失的朋友,孩子的成長——而我從來就不知道哪一段生活才是真正的主軸。但每當我陷入發燒或迷戀時便再無困惑,我的「自我」會消退,讓位於一種難以命名的喜悅,一個渾然一體的整體,保留所有細節,既不可分割又獨立,彼此並列。事後,我總是將這種狀態記為一種恩典,人們毫無特定順序地在我面前進進出出。沒有「開始」也沒有「結束」,沒有時間順序,只有每一個當下以及其中發生的事。
在《橫道世之介》中,使得這種特殊狀態發生的,是橫道世之介的死亡,於是橫道世之介和戀人分手的原因、和摯友不再來往的契機,這類「大事」變得不再重要,取而代之的,是兩人相處中那些最微小的細節。這也是《小事》中敘事者所經歷的:在某些時刻,「大事」和「小事」交換了位置。那時我們才驚覺,曾經以為重要的,分手、死亡、決裂、搬離——一切我們原以為真正改變了我們生命的「大事」,原來並不比小事重要,因為記憶自有它的排列方式。
又或者如小說後半,敘事者回憶已逝的母親比姬特:
對於死者而言,時間順序並不重要,重要的是細節、密度的程度,以及這些如何發生、發生什麼,還有一切事情與誰有關。
當時間的順序不再重要,那些潛伏已久的記憶終於開始重新組合、長出血肉:1966 年 5 月 29 日、千禧年前夕、二十三歲時的混亂公寓、和前女友約翰娜討論文學的夜晚,朋友參加派對時破掉的那件裙子、和注定無法長久的戀人在車站道別、母親臨終前的病——每一個時刻都只是「現在」。
在毫無序列的記憶之前,並沒有什麼真正宏大的劇情——只有散亂在其中的小事一再發生。
於是你知道了,小事並不為了通往某個結局而存在。它們會繼續安靜等待著。直到有一天,你能允許它們以全新的秩序,重新拼湊自身。屆時一切都有了意義。
《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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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Ia Genberg
譯者|林巧棠
出版|木馬文化